广州，今夜我身在何方？ 第4章 在这里，没羞耻

陆地感到了无限的温情，他真的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两行眼泪掉了下来，掉到胖阿姨胸前裙子上面的那朵莲花上。

有那么一刹那，他希望车不要走了，时间也不要走了，一切都停下来吧，让这成为世界的永恒吧……

不知不觉中，他不知道是梦还是醒，他觉得有人拍他。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阿姨手中有一个已经剥好的粽子，阿姨把粽子塞给他：“我们吃些东西吧。还有7个小时就到衡阳了。”

“阿姨，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忍受一下。”陆地的嘴巴依然那样硬：“你先吃吧。”

这时候，那位叔叔说：“你已经饿昏了，如果不是阿姨抱住你，你差点就倒在地上了。哎呀，想不到啊，小小的年纪怎么那么能撑啊！你说你在山中走失了4天，最后还挑一担柴火回家，我信，我信了。”

这时候，旁边的人也亮出自己的食物，于是，陆地就像旁边的人那样，把食物放在嘴巴里面慢慢地吃。然后阿姨递给他一瓶当时才5毛钱的豆奶，上面还插有一根吸管，陆地接过那瓶豆奶的时候，他发现豆奶已经轻飘飘的了，里面没什么东西了。他很理解，阿姨带的东西也不多啊，只能分享了。陆地吸了两口，就把豆奶奶瓶还给阿姨。阿姨把豆奶给了那位老爷爷：“叔叔，不好意思啊，你咳嗽了，所以，你最后一个喝吧。”

“谢谢，谢谢啦。上车的时候，我们的水被挤掉了。谢谢啦！”老爷爷接过那可能只有两汤匙的豆奶啊，慢慢喝了起来，好像在喝一壶老酒。

老爷爷一边喝，一边看着窗外，嘴巴喃喃自语：“人老了，人老了。在家好好的，怎么出门就咳嗽啊？”

“你本来就咳嗽，你忘了？”一直搀扶着老爷爷的小姑娘说。

这个时候，陆地觉得自己理解能力变差了，是听到老爷爷和小姐姐的对话，但是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老爷爷还在慢慢地喝，用他那已经很浑浊的眼睛看着外面更加浑浊的世界，不过，在渺渺茫茫之间，陆地还是看到了，老爷爷的脸上似乎有一朵满意的笑。老爷爷又咳嗽了，但是他依然在笑。

尽管陆地的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了，但是，他依然可以想起曹操的那两句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穷苦的年代，贫困的山区，已经习惯于苦难的陆地突然就感到了一阵悲凉，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他觉得这悲凉来得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但是，他急忙用双手把自己的眼睛盖住。

又没有人说话了，像乌龟爬行一样的火车，在黑夜的隧道中穿行，好像下到地狱里面去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啊，突然有一位小姑娘大哭起来：“我忍不住了，我忍不住了，让我死，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大家都往那边看去，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脸色很难看的中年人，给大家鞠躬：“各位实在，对不起啊，我给你们鞠躬了。我女儿身体有病，便频，一天小便二三十次！我们是到广州治病的。从柳州忍到这个地方，她已经忍了那么久了，她忍不住了，对不起了，请大家不要看，也不要骂，好吗？好吗？”

陆地很自觉的把头转过来，偶然一个回头落地，发现那几个刚才一直在说粗话的柳州仔也闭上了眼睛，而且用紧闭的眼睛看着窗外。

陆地也紧紧闭上眼睛，用闭着眼睛看窗外。

陆地听到那位小姑娘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对不起了，对不起了，我不能死在车上！我不能吓着大家！下车之后，我去跳珠江，我就去跳珠江，对不起了，对不起了！呜呜呜……”

紧接着陆地就听到了小便的声音！

大约过了两分钟，那哗啦啦的水声才停止，可见这小姑娘的肚子里面到底装了多少水啊？

此时此刻，还有谁去评判她的道德？还有谁去看她的身子？

终于，那位中年人不停地感谢大家：“谢谢啦，谢谢大家啦。这车子里人，我祝你们发财，祝你们平安，祝你们长寿啊！”

突然，一直搂抱着陆地的那位阿姨大声地说：“实在对不起大家，我也忍不住了，请大家闭上眼睛，好吗？”

紧接着那位阿姨就放开了陆地，陆地和那位叔叔一前一后，没有了阿姨的支撑，竟然碰在一起。

陆地和那位叔叔手拉着手把阿姨握在身下。

在一种下意识的驱动之下，陆地往那几个青年人那边看了一下，他发现那几个青年人又闭上眼睛看着窗外了。

阿姨把自己的裙子拉了上来，也在哗啦啦的放水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陆地觉得这位佛一样的阿姨，是这样的神圣，比母亲要神圣，比神灵要神圣！

她是要给那位小姑娘一个面子啊！

她要让那个小姑娘从今往后没有任何负罪感啊。

善良的人啊，善良的人啊，一整车像漂泊浮萍的人都是善良的人啊！

终于，阿姨把裙子拉起来站了起来，又把陆地抱在怀中。

“实在对不起，我也忍不住了。”这时候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十分痛苦的对大家说：“请大家让开，请大家让开，我要到窗子旁边去！”

大家试图让路，但是在这么拥挤的车子里面，怎么能够让出一条路来？

车上，能看得见的都是人挤人，看不见的就是他们脚下的行李。

大部分的人都是去打工的，他们带着的是麻袋，麻袋里面装的是锄头，铁锹，铁锤，大米，年货，甚至锅碗瓢盆。

从车厢中间走到那小小的窗子，这条路跟产科护理医院到临终关怀医院还要漫长，还要艰辛啊。

更何况那小小的窗子高度都在一个成年人的鼻子那个地方了，他能到那里去小便吗？

还在这个时候很多男子汉也跟着叫喊自己也挺不住了。

胖阿姨问陆地：“我的孩子呀，你还挺得住吧？”

说老实话，陆地也因为内急感觉腹部隐隐作痛了，他也差不多挺不住了。

“我先忍一忍吧！”陆地轻轻地说道。

还是隔着阿姨的那位叔叔大声的说：“兄弟们，姐妹们，生命是我们的一切。在这个地方，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会伤害国家的车子，不会伤害我们的荣誉，不会伤害到我们的尊严，不会给我们带来耻辱！从我做起！闭上眼睛，扒下裤子，蹲下来，开始自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