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天阙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欠你的还清了

“一定要救活她，否则朕要你们统统陪葬。”上官云冷森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沁云殿内。

吓得施救御医们诚惶诚恐的匍匐跪拜在地。“皇上，璃昭仪的伤口并不深，完全没有伤及心脉，只是……”

“没有伤及血脉为何还不醒？”心急如焚的上官云干脆上前扯住为首御医衣领，问：“只是什么？”

老御医在上官云阴沉的目光下，冷汗涔涔，答的胆战心惊，。“只是她身体虚弱，一心求死，自己不愿意醒来。”

就算他现在杀光了所有御医又如何？原来是她自己不愿醒，不是御医救不了。上官云慢慢松开御医，挥了挥手。“你们全都退下吧！”然后，一步步行至床前，直直跪了下去。

床上的女子容颜净透如玉，唇色苍白，连昏迷中眉心都是微微蹙起的。他心里愧意陡生，抓起她的一只手，重重打在自己脸上，失声骂道：“朕是个混蛋，朕是个混蛋，都是朕逼你的。”

黎婉玉似是未闻般一动不动，倔强的她与他决别才能得解脱一般。

殿里很安静，安静到上官云莫名恐慌，他将她柔弱的身体抱起死命搂紧，以脸贴住她冰凉的脸颊，仿佛就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再心慌。“朕再不逼你了，你快点醒来好不好，快点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朕什么都依你。”

他低低的呼唤着她，到最后竟成了低三下四的哀求。

昏迷中的黎婉玉感觉到如浸泡在冰雪之中的身体渐渐温热了起来，血液也在一滴滴回到自己身体里，而抱着她的这个人，她以为是楚羽凌。因不舍得，而拼命让自己活下去，活下去。

水晶宫灯在风中飘摇，冰冷的殿内，残暴帝王静静抱着一个频临死亡的女子犹在低低哭泣。

一阵风吹过，凤闵从门外疾步奔进来，却定在了原地。他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幕，直到一声宫门再次被重物撞击发出雷动般的轰隆声响，上官云惊异抬眸，看到凤闵来，他好像是早有预料般开口：“是他，来了吗？”

“回皇上，我们怕是顶不住了，太子殿下已带人杀进了皇城，宫门快要破了。”凤闵按剑跪地，战战兢兢回禀。

上官云小心翼翼放下怀中女子，神态是出奇的平静。“阿璃，这一次或许是你赢了。一切都在你操控之中，他来了，来与朕决一死战。朕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你是希望朕死的对吧？但是朕，却怕你死，唯一舍不下的也是你。但是，朕真的不能再陪你了，朕要走了。”他仿佛在与她做着最后的道别，纵有万般不舍，终难抵城门处那声声惨烈的厮杀声，绝然转身，随风闵大步离去。

殿内又没了声响，死寂般的静，床幔舞乱在风中呼啦作响。上官云走了吗？他们刚刚好像在说上官瑾来，她果然没有白白付出，那日她用真心收买韩光，韩光私底下竟然成功说服昔日诸众臣，一致归顺上官瑾。

于是，上官瑾执掌那半壁虎符，调动了京中龚远手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杀进皇城，一切与她预想的时辰差不多。

此时，宫门方向火光交炽，杀声扑天盖地，一道似是烟花般的火光骤然划过暗夜长空，预示着城已破。上官瑾率十万大军如铁水般踏进皇宫，地都在微微震颤。

猝然，黎婉玉眼角有滴清泪坠下，她微微动了动身子，胸口处牵扯得很疼，似是夺了呼吸般，痛得她皱起黛眉。

殿门外仿佛有人影晃动进来，来人满身的杀气。她想醒与不想醒之间挣扎了良久，远远的，好像楚羽凌在冲着她笑，在低声对她说：“玉儿，活下来，快点醒来。”对，她要活下去，她要醒来，当那股求生的**强烈在逼着醒来时，她脑海中唯有一个意念，醒来，快点醒来。

她还要亲手手刃他的仇人，猛然间，她真的睁开了眼。

面前，果然如抹鬼魅般立着道熟悉人影。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腾地坐起，直接揪住对方衣领，声音干哑的道：“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孩子。”冯映月眉心一骤，很轻松将她推开。从袖间掏出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她脸上。“没想到你真是命大，居然还活着。”

黎婉玉身子软得只能用双手撑住床。“你想怎么样？”

冰凉匕首划过她漂亮的下巴，冯映月恶狠狠道：“我想杀了你，替我死去的表哥报仇。”

黎婉玉向后慢慢退去，问：“你的表哥，是谁？”

冯映月一把攥住她胳膊。“你忘了吗？被你杀死的赵子洵，一年多来，即便皇上他再厌恶我，我也忍辱呆在他身边，只是为了杀你，替我表哥报仇。”

锋利的匕首只需轻轻一划，在黎婉玉嫩白光滑的肌肤上划出道道刀痕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她额上沁出大滴的冷汗来。她真忘了，冯映月的表哥赵子洵，她只想说那是他罪有应得，可是她没有说出口，她不能激怒她，她要活着见楚羽凌，见孩子。无数个愿望聚集在心口处，她眸子只专注盯着远处那被风吹起飘动的簌簌有声的珠帘。

冯映月疑是有人，在她回头刹那间。

黎婉玉拼尽全力向殿外奔去。

“哼，想跑，没门。”冯映月后知上当，向着她追过来。

悲哀，黎婉玉身子虚软根本跑不了多远，刚到殿门口，软得跌倒在地。

冯映月心中得意，走近了她，神情狠辣，手中匕首当空向她劈来。“你就受死吧！”

黎婉玉光急动不了，宁定闭眼。

电光火石之间，好似闪过来个人影，死死抱住冯映月。“郡主，快走，你快走。”

黎婉玉睁眼，抱着冯映月的人居然是素燎，她心中动容，一时间心中万般酸楚涌上。

冯映月气得面目已经扭曲狞狰，本来只差一点点就杀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个该死的。

“你滚开。”她气得命令。

素燎瘦小的身子偏抱着她不放，冲黎婉玉喊：“郡主，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黎婉玉挣扎着起身，想要合力夺冯映月匕首来制止她，瞧得不远处有宫人急急奔来，惊叫着：“快，快，保护皇后，有刺客。”

“郡主，快走。”素燎不断催促着她。

眼见宫人远来远近，黎婉玉最后看一眼素燎，不顾一切向相反方向逃去。

然而，长长的皇宫回廊那么长，她心中只想着找人来救素燎，愤恨身子虚软，脚下步伐跑也跑不快，几近变成了一路踉跄。

忽然，身后素燎一声尖锐的惨叫声响起，她惊的回头。

“你这个该死的婢子。”是冯映月愤愤刺进了素燎的胸口。

而素燎还在紧紧抱着她的腿，看向她的方向笑着。

“素燎。”黎婉玉再一步动不得，僵然伫立着。

奔来的宫人已将素燎抱在冯映月腿上的手掰开，冯映月更是一脚踹在素燎身上，踹的素燎又是一声惨叫，拼尽最后一口气，喊道：“郡主，你，你快走啊！”

冯映月率了一干宫人向她走来，生死原来只在一念之间，她望着素燎孱弱的身子卷缩到了一起，是快死了。眼中有泪落下，滴到冰冷的宫砖上。

“随我来。”回廊处一人闪过，是对方银亮面具将她惊醒，是萧琰。

她眼睛模糊，只任萧琰拉着，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来。脚下踩的是满地伏尸残肢，长长的宫道，大团的蜿蜒血迹如同开在地狱之门的曼珠沙华般，透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一场宫杀，究竟有有多少人为此丢了性命？

灯火通明的金鸾殿外，煌煌威严的十几万大军肃然林立。他们手中长刀反映在月光下，光晃得黎婉玉双目刺疼。

胜的是上官瑾，昔日那个温温尔雅的他静静伫立玉阶上方，月光洒在他身上，从侧面看去，为他平添了一抹帝王的威仪之气。他睥睨着玉阶下方数千匍匐在脚下的群臣与十几万大军霍然开口。“你们可曾记得，昔日金銮殿上，璇玳郡主那一番满腔悲愤的肺腑之言，她不惜冒险揭露宁王殿下令人发指的滔滔罪行。所以，宁王殿下害怕了，愤怒了，趁机发起了他早蓄谋已久的惨烈宫变，不惜将这谋朝篡位的罪名嫁祸于我，亲手逼死先皇，草拟假昭，登上皇位。继位之后，他不行人道，残暴失德，致天下百姓生活饥寒交迫，引民怨积愤。今我太子殿下上官瑾，便要替天行道，除其这个失德皇帝。”他手中三尺长剑，直指向上官云。

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众臣皆被震惊得面上变幻着不同神色，或愤怒的，或不敢置信的，唯残暴不仁是他们众所皆知。这天下他们也早盼着易主，如今太子上官瑾归来，也所是众臣所望，没人敢置喙。

玉阶下方，上官云乱发披散，身上所穿盔甲血迹斑斑，在月光下，仿佛周身荡着层血雾。他自知自己种种罪行，也不再争辩，仰天惨然大笑几声，而手中长刀轻轻落地。

见状，他身后御林军皆纷纷扔下手中兵刃选择归降。

听得一娇柔女子声响起，却不失铿锵有力。“太子仁德，朕今传位于太子殿下上官瑾，明历公元一五八八年十一月。”

众人看去，那一抹绿衣女子，将宣读完的召书高高举过头顶，向着上官瑾屈膝下跪。“吾皇万岁。”

她的声音飘下玉阶，众人愣了片刻，只听兵甲相交之声铿锵作响，众臣及十几万甲胄已随之跪拜在地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朗朗声音，震耳欲聋，一时间响彻整个九天宫阙。

那个绿衣女子是上官瑶吗？她难道没有死，黎婉玉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怔怔出神。

女子似是察觉，回身朝她微微一笑，像是一缕柔风吹在水面之上，荡起她心中积压太久的一口闷气，霍然心境开朗，激动难以自持。

是她，真得是她，真得是上官瑶。

萧琰看到上官瑶活着时，仿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久远的那丝心痛变成了心的猛烈跳动。

上官瑶也无意瞟到人群里戴着面具的他，觉得那般熟悉。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只有片刻的四目相触，随即上官瑶先回转了身。

他与她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一去不复返。

万人膜拜，迎着清风，上官瑾更有了一代帝王的威严之势。

一代被众人遗忘的帝王上官云周身渐渐冰冷。恰巧，一抬头，在人群里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黎婉玉，她醒了，她终于醒了，他内心里欢悦，便笑了。“阿璃，你想不想见楚羽凌？”

以为这一切全都结束了，他这一问，黎婉玉猛然看向众人，唯独不见楚羽凌。她急了，欲要奔向上官云。

上官瑾一剑抵在上官云脖子上。“说，楚羽凌人在哪儿？”

上官云冷冷笑道：“我只与阿璃一个人说。”

众人紧张上官云会不会对黎婉玉下手，黎婉玉语声笃定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她一步步走向上官云，不待到了近前，上官云把她拉在近前。

紧张得萧琰与众将纷纷抽剑，黎婉玉亦是紧张不安的问：“他人在哪儿？”

上官云俯在她耳畔低语，黎婉玉气得浑身颤抖。“上官云，你怎么可以这样？”

身后劲风破空，人群之中，乍然亮出一道剑光。

“阿璃小心。”上官云那一抹浅笑，瞬间僵在脸上，将黎婉玉合身抱住，以自己之身抵挡了身后人刺过来的剑。

剑扎进肌肉的声音清晰入耳，死只在刹那之间，上官云猝然向后踉跄几步，抬起头竟看见冯映月眼中的恨变成了不可置信，她手中剑也惊的掉落在地。“皇上，皇上……”

上官云伤口的鲜血溅飞到黎婉玉素色衣裙上，她望着替他挡剑的上官云，整个人呆住了。

剑光齐出，有侍卫速速左右钳制冯映月。

上官云逆着月光，以刀支地，半跪下去，如此狼狈。“阿璃，朕早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黎婉玉站着未动，心里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分明想杀了他，在看到他将死的时候，心中的那丝痛快消失不见了，有的只是从上到下的冰冷彻骨。“为什么？”她轻声问。

上官云嘴角露出了曾经的温柔浅笑，只是对着她一个人。“因为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看他即将倒地，黎婉玉几步奔过去扶住他，喊了声：“上官云。”

上官云颤抖着手摸向她溅满血的脸颊，眼中唯有柔情，再无其它，竟令黎婉玉铭记一生。“阿璃，我爱你。我今生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先伤了你，再来爱你，我知道自己已没有资格对你说这些。但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爱你。”

黎婉玉对他的恨，忽然像是从未有过一样，猛的闭上眼，似是被一箭穿心般难受。“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你不要说了。”

“不，阿璃，我要说，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我想最后再对你说一声，我爱你，此生只爱你一人。”

黎婉玉重重摇头，竟哭了。

上官云懊悔道：“其实是我自己将你推给了别人，你心里爱的人是楚羽凌，不再是我。是我嫉妒，才骗你的，他没死，就在你沁云殿下面的冰宫里。”他深深看着她容颜，像是要永远记住，又带着几分请求，道：“阿璃，再抱抱我好吗？”

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可怜人，只是个将死之人。黎婉玉只想满足他最后一个希望，紧紧将他抱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听的一声孩子的啼哭之声，黎婉玉抬起头。

毓太后怀里抱着个孩子焦急走来，众人也没敢拦。直到来到近前，看见黎婉玉怀里已经闭眼没了气息的上官云，一声悲呛的哭声自她喉间发出。“阿云。”

这一声喊尽了她所有的痛，黎婉玉看眼她怀里孩子，似是自己的。心中一喜，放下上官云过去想要抱过孩子。

毓太后一把狠狠将她推开。“想要孩子，是吗？”

黎婉玉在她眼底看到了绝望的悲痛，很小声道：“太后，把孩子给我，好吗？”

“不好，你这个祸国妖女，你不是答应哀家，不杀他的吗？”毓太后痛得全身在颤抖。

黎婉玉半跪在她面前，泪一滴滴滚落。“对不起，太后，我没能保住他，对不起。”

“你既然没能信守承诺，半年后再来找哀家要你的孩子吧！”毓太后猝然站起。

萧琰抽剑想要替她夺过孩子，黎婉玉摇头。“不用，我的儿子也是她的孙子，她不会伤害她。就让这个孩子，暂时陪着她吧！”

走出几步的毓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感谢又似是憎恨，转头离去的背影在清冷月辉下苍凉而悲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