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长啸着穿过黑夜,又迎来灿灿的白日,汪小明感觉他自己就是那白浪卷起的云朵,横跨太平洋,如一片落叶飘零在纽约街头。睁眼那一瞬,他惊得差点跌落下巴——他看到纽约的街头空空如也,灯光依然璀璨,偶有行人往来,少见行者口罩遮面,令他不寒而栗。昔日的繁华不再,如一座死亡之城冷冷清清。
驼子说什么也不相信这就是美国,这高楼这路面不及省城的繁华,街头巷尾还有流浪汉大小便。
他们如幽灵般漂出航楼,正踌躇去哪里?便看见一个跟韩小语背影相似的女子,女子手里高举一个写有汉字的纸牌:汪小明驼子。
汪小明就走过去,那女子用蹩脚的汉语说:“韩小语生病了,我是她的闺蜜叫琼斯,她让我来接你们。”
一听这话,汪小明的心如同被人扎了一刀,眼泪差点流出来。
于是俩男人上了琼斯的车
纽约郊区的道路,不仅苍老更显沧桑,琼斯开车在郊区一条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蹦跶,俩男人如同马背上的骑士,屁股坐车上跳舞。于是他们怀念自己城市的郊区,马路宽阔平坦,骑单车也很享受。
或许,他们的凡身**还在故乡,灵魂在他乡飘忽着,用驼子的话说,只是做了个梦。
琼斯告诉他们,韩小语得了一种罕见的怪病,她时而呼吸急促,突然大咳大吐,时而静静地大睡不醒,已经睡了一天多时间,她向汪小明呼救是因为她真的怕死,梦里都在叨念“汪小明你跟驼子来看看我嘛,我不想死。”
驼子头脑一下就清醒了:原来她知道只有驼子可以救她。
俩男人随琼斯蹦跶了很久,在一个古木参天的林子里,越野车停在一座外墙脱皮的老房子前,这便是韩小语的家。
几个人踢踏着走过一段曲径通幽的小路,琼斯敲门,女主人伸出半个脑袋来,满脸阴郁地看着琼斯,俩男人随琼斯进了她的家门。
韩小语父母看不见俩外国男人,只看见他们宝贝千金的闺蜜,如同遇见了救星,亲亲她的脸蛋,还有一个半大男孩,长得英俊活泼,他踮起脚亲亲琼斯,男孩走路有点跛脚,但一点不影响他运动。
韩小语的妈妈轻轻打开卧室门,琼斯带着汪小明跟驼子踏进了这间堆满中国书籍的卧室。
韩小语正在安静的睡梦中,她面色苍白如一张宣纸,嘴里时不时梦呓:“大哥,我就要死了,你在万里之外可知道我在劫难逃?其实我想活着,我还想跟驼子斗诗。”
汪小明欲哭无泪,驼子给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用指头翻开韩小语的眼皮和嘴皮,掐了脉搏,就给汪小明使眼色。
汪小明凑过头去,驼子小声说:“她没有高烧症状,应该不是新冠病毒,这是气血两虚,加之忧虑太多,产生了一种罕见的恐惧症。”
驼子当即开了个方子,却为难了,去哪里抓药呢?这里可不是中国,出门随处都是中药房,人家不信这一套。
最让他们难为情的是,人生地不熟,也不能出去乱窜的,弄不好躲过了国内的疫情,万里迢迢来这里,一旦惹得瘟神上身就会客死他乡。
俩男人愁闷得抓狂,琼斯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还不给她治病?”
驼子嗫嚅着说:“我们不熟悉这里,哪里有中药房?”
琼斯不懂什么叫中药房,驼子在网上搜索一个中药房的门面给她看视频,琼斯一看就两眼放光:“有的有的,唐人街有很多这样的药房。”
驼子就把方子递给她:“麻烦你跑一趟,速去速回哈。”
驼子这才发现,琼斯是个标准的当地美女,皮肤很白,白得可见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但她跟四川美女有着不一样的地方是毛孔粗大,可见金色的汗毛。
琼斯接过方子,快步出门去。
琼斯一走入唐人街,感觉进入了另一个国度,这里很安静,黄皮肤的人,口罩蒙面行色匆匆,一个叫同仁堂的大药房,很大的门面,里面的人也带着口罩,用英文跟她说话:“这方子是高人所开?”
琼斯不知道高人的意思,她一脸懵圈看着给她抓药的中年男人:“高人是谁?”
那个中年人不再跟她说话,只是一脸微笑忙活着,然后拿手机拍下方子,钱货两清,琼斯拿着一袋中草药上车,发动小车匆匆赶回来。
汪小明教她熬药汤,驼子给韩小语做关节和穴位按摩捏拿治疗。
其实,韩小语的父母对中草药并不陌生,他们的罗圈腿儿子,就是在中国治疗好的,回美国吃中草药才得以康复。
药汤熬好后,心疼闺女是人之常情,韩小语的妈妈眼含悲伤的泪水,一勺子一勺子喂闺女药汤。
当然他们看不见驼子跟汪小明,琼斯跟韩小语妈妈的对话,他俩也听不懂的。
琼斯半信半疑:“这可乐一样的苦水有效吗?”
韩小语的母亲点点头:“她就是学中医的,应该有效,她肯定会活过来的。”
或许,流入她肠胃的药汤,已经起作用了,韩小语的嘴唇动了动,欲说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眼睛也动了动,依然睁不开来。
有泪水溢出,双手不停地抓狂,挣扎了好久,终没醒过来。
汪小明有些担忧:“驼子,你这药是不是还不够份量?”
驼子小声说:“你让她妈妈出去,让她再睡一会儿,说不定效果会好些。”
琼斯好像听懂了驼子说的话,就让韩小语妈妈离开,她也跟着出去,留下驼子和汪小明。
驼子打开手机,先放一首豪情万丈的歌曲:在哪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桃树倒映在明净的水面……
韩小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此后无论是《北国之春》还是《牡丹之歌》,她都没有动静。
驼子也没辙了,看着汪小明一脸担心,就冥思苦想着救治方案。
而窗外下着小雨,古树上鸟鸣声声,驼子随口而吟——
风吹落红飘窗外,
千点小雨入户来。
还没吟出下一句,就听见韩小语接话了——
伊人心有千百念,
愿君痴心唯我爱。
汪小明差点一声惊叫,却被驼子捂住了他的嘴。
韩小语醒过来了,伸了伸懒腰,接着又口出诗句——
玉人闲中品咖啡,
逍遥椅上独盘腿。
夜夜思念一本书,
香唇微颦生百媚。
汪小明也来了灵感,一时兴起——
伊人一笑天光暗,
羞煞春花低媚眼。
我欲逆行两万里,
愿与小语梦里见。
“啊,汪小明,汪老师你在哪里?”韩小语睁开眼睛,傻傻地看着屋子里的人,“杨老师,你这是在我梦里还是春雨斋?我们又在斗诗了?”
当奇迹发生后,韩小语喜极而泣,一手抱汪小明,一手揽驼子。
韩小语的病突然好了,这让她的闺蜜琼斯觉得不可思议,她把驼子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一个面若皓月的男人立在她眼前,忍不住亲他一口,驼子一哆嗦,双手捂面。心里说:“桂子,请原谅我吧。”
见女儿重又活蹦乱跳,老两口子傻眼了:这是什么神丹妙药?
就拿起勺子搅动铝锅里药渣,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搂着闺女无声流泪。
驼子感觉很奇怪,问琼斯她父母怎么不送韩小语去医院?
琼斯有些难为情:“她一直在中国,没有医保的,她不让父母送医,弄不好他们家要破产。”
“有这么严重吗?”驼子似信非信。
琼斯说:“有些事情就是个神话,就像你们祖先在岩石上雕刻菩萨,把它高高供奉着,于是它就成了神。”
驼子突然茅塞顿开:“真的有事情了,神是管不了我们的?”
一个半大男孩跑过来,牵着琼斯的手:“姐姐,你看我的腿,就是在那个遥远的国家治好的。”
说罢,他在屋子里一蹦老高。
琼斯忍不住哈哈大笑。
韩小语告诉他们,她弟弟还是学校的短跑冠军。
为了庆祝韩小语复活过来,一家人做了很多好吃的。
他们一家人坐下吃饭,面包和炸鱼是主食,还有烤鹅和红酒,却调不起这两个远道而来的男人的胃口。韩小语很聪明,她在中国学会了做中餐和川菜,无论炖菜炒菜,亦或是蒸菜煲汤,诱惑得两个不速之客垂涎欲滴,胃口大开。她父母和小弟,也喜欢中餐,当然他们看不见陌生人的,驼子跟汪小明只是一个影子,一家人饕餮大餐,在俩男人的助力下,如风卷残云。
男孩特高兴,缠着他姐顿顿做中餐,这让汪小明跟驼子求之不得,韩小语的父母也乐此不疲
这就让汪小明倍感兴奋,吃的家乡菜,睡的大洋妞。此生幸福有几何,唯有此行独享乐。
韩小语不让家人出门,怕惹上瘟疫。
每到晚上,就把被子铺在沙发上,让驼子睡这里。
汪小明的隐身术骗过了白天的眼睛,却骗不了黑夜的耳朵,韩小语总爱在深夜里把他弄醒,然后扒光他,于是他如同玩偶,被她摆弄不休。她趴在他身上,动作太大而让她母亲敲门小声抗议:“孩子,你该找个异性朋友了,长期使用玩具会伤身体的。”
当然,她母亲很知趣,说完就走了。而她意犹未尽,又把汪小明拖在地上,一次又一次虐他。
汪小明偷着乐的同时,还轻声骂她小**。她就戚戚地笑,他们在笑里入梦,直到太阳入窗,也不想起床。
汪小明突然发现,这个位于纽约郊区的别墅很古老,墙面斑驳陆离,参天古树半遮蓝天,花草在微风中舞姿翩翩。他最喜欢那一汪清泉,在乱石间穿梭,然后沉淀在一个小湖泊里,如一面特大镜子,太阳坠落在水里,白花花的晃眼。
美中不足的是,网络实在不敢恭维,时不时掉线,这让韩小语弟弟上网课时异常恼火。其实,她家与汪小明老家的区别不大,最大的反差是,他们是百年老屋,每家独门独户,邻居相隔较远,人口稀少,颇有情趣。
而他的乡下房子,则是新建的小楼房,几十家人挤在一个山湾里,正是:田边立小楼,门前水空流。平常人烟稀,佳节挤破头。无论多少游子回乡,无线网络从未卡壳。但到了这里,有线无线都掉线,但他不敢说,纽约不及中国的城市方便。
汪小明的愁也是韩小语的愁,她不止一次抱怨:“如果可以后悔,我绝对不选择回国来,武汉都快要解封了,纽约却乱成了一锅粥。”
韩小语一家人在昏天黑地里度日,收入日渐消瘦,她母亲则抱怨:“再这样下去,我们家也快要申请失业金了。”
她父亲小杰克逊头也不抬:“政府是靠借钱维持,哪有多少钱发给我们?”
“节省着用,学学中国人吧。”韩小语说。
韩小语一家人的平静日子,在接到一个电话后被彻底打乱。
疫情在亚洲爆发那阵,本以为美国很安全,没想到身在纽约的韩小语,却陷入了万劫不复之中。
韩小语的小叔博尔杰克逊是一名夜店老板,靠着这个夜店养活老婆孩子,美国疫情发生后,他的夜店被关闭,于是他成了游民。他没有购买医保,所以他一家人是不敢生病的。
这个和汪小明年龄相仿的大胡子男人,虽然他那在中国留学的侄女已经回国,但他依然时时刻刻关注着中国的疫情——正在一步步得到控制。却不知道中国是怎么控制的,是不是也像美国一样?
当然,医生韩小语是不会乱跑的,在电话里通知她的所有亲朋好友,最好宅家保命。博尔杰克逊死都不明白,宅家了一个多月后,本来无事。
那天,他进城买生活必用品,却阴差阳错遇上了白人警察弄死了黑人男子,然后引发了一场骚乱,他也随波逐流,加入抗议游行队伍,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侄女韩小语的电话:“叔啊,你回去后绝对不能跟婶婶和妹妹她们接触,你有被感染的风险,你必须自行隔离半个月!”
博尔杰克逊回家后,把生活必用品留给妻女,自己则抱着帐篷出门,他把自己隔离在离家三百米远的一块空地上。不到三天,他感觉浑身乏力,吃了很多药,总是高烧不退,就去了医院,花去了一大把钱后,博尔杰克逊做了新冠状病毒检测,时间过了很久,医生却不告诉他结果,他问急了,医生还是老调常谈,说他得了流感,他终于松了口气。
但他又怀疑,这流感怎么跟新冠病毒症状一样?如同吞刀片般难受,他感觉自己快要下地狱了,一个人嚎啕大哭。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