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神探缉凶录 第4章 双头案（4）

刚回到警察局，值班警员就说，吴清闲跟郑茂俩人也接着案子奔了江米巷了。夏风朗摇摇头，心说这事儿都赶到一块堆儿了，江米巷一带住的大都是外国人，弄不好又是一棘手的活儿。看了一下桌子上的记录本，可不，猜得犇儿准，内哥儿俩接的正是一如假包换的命案。夏风朗苦笑一下，没法子，看来得两头儿忙活了，等会儿看看俩人能带回来什么线索吧。

任千里带着警员询问洋楼里的四个人去了，夏风朗没耽搁，又急火火的跑到法医室。吴婷珊刚洗完手，看样子是把手头儿的活儿干完了。

“咱们先说方同知的事儿，说完我还得到江米巷，那还有一位等着呐！”吴婷珊把尸检报告递给夏风朗说：“死者右手的水泡，应该是电击造成的，这也是造成他死亡的诱因。通过解剖，我们发现死者心脏动脉管腔狭窄，心肌供血供氧不足。这样的话儿，就会导致心绞痛，属于冠状动脉疾病，西方医学把这类疾病统称为心脏病。我分析，触电以后，直接诱发了方同知心脏病发作，造成心脏骤停。当时肯定是他一个人在书房，这就给耽误了。如果身边有人在，抢救及时，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心脏病？这名儿听着耳生啊！”夏风朗翻看着尸检报告说。

“对，这是西医的称呼，民国成立以后才引过来的，从前咱们这儿称为‘胸痹’。”中医把心尖部位的脂肪叫做‘膏’，心脏和隔膜之间叫‘肓’。邪气侵入心脏部位，那就是病重难治无力回天了，因为中医认为‘心为君主之官’，那儿有了毛病，可是大事儿，所以才有‘病入膏肓’的说法。”

“哦，明白了……还有啊，二小姐，触电这事儿你也说对了。而且，方同知的死不是意外，现在差不离儿可以确定是谋杀，书房里的台灯被人为做了手脚……诶，对了，从书房带回来的药检查过了吗？确定是治疗心脏……病的吗？有没有别的猫腻儿？”

“药没问题，都做过检测，就是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吴婷珊把药物报告单拿给夏风朗。

“我对这外国药片，总是不老信得着的，花活忒多，看着都一样儿，白不呲咧的。”夏风朗咧咧嘴，拿起俩药瓶翻过来调过去的看着。

“也有您这么个说法，大多国人对西药还是信不过，其实很多西药和中药可以说最初是同源的，只是西药后来走了人工合成的道路，阿司匹林就是个例子。”

“那烦劳二小姐给说说……我看看对案子有没有帮助。”

“嗯……”吴婷珊点点头，一边准备出现场的用具一边说：“最早的时候，古希腊人和古埃及人就发现了柳树皮具有缓解疼痛、退热消炎的功效，后来又出现了用柳树皮治疗疟疾的病例。应该是1862年吧，两个意大利科学家在柳树皮里提取出了水杨苷。十几年后，又有人把水杨苷水解、氧化，就变成了水杨酸，比之前的治疗效果更好。到了……1869年，德意志化学家发现了水杨酸的人工合成办法，用于缓解关节炎的疼痛肿胀还有发烧症状，但同时也发现了它所引起的副作用——胃出血。后来经过无数次试验，1897年，德国人霍夫曼合成了乙酰水杨酸，效果更好，把对胃的刺激减到了最低程度。第二年，阿司匹林就正式上市了。其实，咱们这边对这种药物的发现也不晚，唐朝那会儿的《本草拾遗》就有记载，就是我们现在的中药西河柳，又叫怪柳，那会儿也是用于关节肿痛和风湿热。最近这几年，才发现阿司匹林还具有阻止血栓形成和软化血管的功能。因为霍夫曼是拜耳实验室的化学家，所以后来，到了1899年吧，拜尔药厂申请了发明专利，正式生产这种药，取名Aspirin。再说硝酸甘油，这东西更神奇。最开始这种药可不是治病的，而是作为炸药上市的。这东西也是意大利人合成的，叫苏布雷罗，1847年研制成功。他把硝酸和硫酸的混合液滴入甘油里，搅拌以后，甘油底下就出现一种黏液，怎么说呢……类似鼻涕似的物质，内就是硝酸甘油。但后来在浓缩提纯的过程中是需要加热的，那种物质爆炸了，把苏布雷罗也给炸伤了。后来，一位瑞典化学家，叫诺贝尔，研究出了让硝酸甘油稳定的方法，大量投入军工和开矿行业，成为了一种新型炸药。一来二去，这位化学家就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他设立了一个着名的基金，就是诺贝尔基金。到了1878年，一个叫莫雷尔的人尝试把硝酸甘油稀释，发现了他的另一个巨大的作用，可以治疗心绞痛和降血压。还有一个比较讽刺的事儿，诺贝尔晚年就患有心绞痛，也开始用上了硝酸甘油。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竟然开始吃硝酸甘油了’……”

“哦……原来是这么一码子事儿，看来西药一点儿都不比咱们的中药说道儿少啊！那……就这么着吧，二小姐，您去江米巷，我还得跟这边忙活，晚点儿咱们再说内头儿的案子。”聊完方同知的事儿，夏风朗拿着尸检报告又匆匆忙忙回到办公室。

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任千里才带着四份笔录回来了，看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的收获。坐下点着烟，任千里才翻开笔录说：“我给您念叨念叨，柳秘书是我问的，其他三个人弟兄们就办了，问的都挺细致，可正经玩意儿没多少。方同知平常的生活特有规律，每天早起散步，风雨不误。然后就是吃早点吃药上班下班，晚上六点前一准到家，吃完饭在书房处理白天没忙活完的事务，十点出头儿就睡了，歇值的时候大都是在读书，研究诗词和经学，偶尔钓钓鱼下下棋，修身养性的活动。方先生没别的嗜好，因为心脏不好的关系，烟酒不动，平常交际不多，都是职务内的事儿，饭局什么的压根儿不参与。柳秘书还说，最近二年，方先生有几次跟他闲聊，还把自己比作湘绮先生。特别是最近，还老是自嘲说‘我大言不惭了，常拿湘绮先生做比，其实我远远不如先生，学问不如，对待世事更不如先生洒脱啊！’除了这点，我核对了四个人的记录，差不离儿都一样。”

听到这儿，夏风朗点点头，心说看来方同知确实是以王闿运为楷模的，书房里有不少先生所着的经学诗词书籍，连他的诗都亲手书写挂墙上了。

任千里清清嗓子继续说：“方同知个人的生活和习惯，柳秘书和吴妈比较熟悉。这俩人都说了一件事儿，大约从七八个月前到上个月，这半年左右的时间里，洋楼来访的客人忽然增多了，中国人外国人都有，不过都是在散值以后，在方先生书房里头一谈就是好长时间。据吴妈说，有时候进去端茶倒水的时候，发现主人和客人好像都是不老痛快的样儿。这事儿柳秘书说的比较详细，他是秘书嘛，自然知道内情，事情我也详细询问了，客人忽然增多的原因，是因为明年又要举办远东运动会了，这次是第八届，东道主是日本。来访的人都是过去谈这事儿的，那些外国人主要是菲律宾人和日本人，这个其实也正常，毕竟是一大事儿。可这一届不一样儿，主要是关于足球比赛的，那可是重头戏，咱们都知道，中华民国的足球队谁都甭不服，整个亚洲独一份儿，连着好几届都是站到最高处的。这就让没赢过的日本队头疼了，哪知道咱们这儿还有法宝呐！辅仁大学足球队您知道吧？北平之王啊！队里有一小伙子，号称足球天才，叫魏先凯，这回国家队就要把他收过去，两家正在谈，进度也差不离儿了。方同知先生在这件事儿里头出力不少，因为魏先凯就是他发现的，自然也就想极力促成这个事儿。可日本人也他妈没有体育精神，横拦着竖挡的，想把事情搅和黄了。最近这段时间总去方先生家里的，有一日本人叫……叫平野丰，就是一主力，极力反对，也极力劝阻方先生参与这事儿，先软后硬，后来俩人还吵过几次，闹的特不愉快……”

“等等……”夏风朗摆摆手，拦住任千里的话头儿，“日本官方管体育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嘛！咱们调度自个儿的运动员是自家的事儿，他们这是多喘的哪口歪气儿？”

“关键就在这儿，头儿，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平野丰，不是官方人员，他是北平东洋云和商社的。据柳秘书说，云和商社常年资助日本队，所以日本队的胜败他们是最关注的，说这事儿关系到国家荣誉。”

“那他们这国家也够他娘不要脸的，想要荣誉自己拼去，都是凭能耐的事儿，尽了力了，输赢都不亏心。拦着别人家的事儿叫什么能耐？”夏风朗气得把烟头都摁碎了。

“谁说不是呐！柳秘书还说了，那个平野丰是常客，有点儿死缠烂打的劲头儿，把方先生闹烦了，就躲着他。结果那孙子扑了空也不走，有好几次都跟书房一人儿等着，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吴妈轰都轰不走。结果，俩人回去以后，八点多，那人还跟儿那儿等着呐！”

“嗯……”夏风朗点点头，“这就有摆弄台灯的机会了。”

“我琢磨着也是，刚才也问过吴妈了，确实是这么个情况，至少得有两三次这样的事儿，每次时间都不短，让他在一楼会客室等，人家死活不同意，拦都拦不住，一门儿心思就往书房跑。吴妈还挺纳闷儿，说这日本人都这么没礼貌吗？肚脐眼儿放屁——不知道怎么想（响）的，见面光知道哈腰鞠躬，嘴里说的特客气，失礼了失礼了说个没完，可就是不懂事儿。后来想想人家也讲理，都提前打招呼说‘失礼了’，结果还真不是客气客气，是他娘的真失礼呀！”

“平野丰最近一次去方先生家里是什么时候？”

“还是上个月来过一次，这个月没露过面儿。我还装着不经意问了问，有没有人带着看上去特沉的东西来的，走的时候也带着。四个人都说没见过，这也就把台灯被人调换了这个可能性给封住了。”

“嗯……魏先凯去国家队的事儿定了吗？柳秘书应该知道内情吧？”

“我问过了，柳秘书说，这事儿还悬着没个定论，方先生也一直跟南京体总那边写信，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甭管外人怎么拦，咱们这边的态度还算坚决，这事儿差不多能成。”

听任千里说完，夏风朗摸着下巴颏半晌没言语，只是闷头抽烟。

正是这会儿工夫儿，吴清闲跟郑茂推门进来了，俩人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每人灌了一通茶水，坐那儿歇了好一会儿，吴清闲才说：“头儿，咱又接一硬活儿，毒杀！发现尸体的时候，俩胳膊都跟身后反绑着，所以服毒自杀这事儿就给排除了。”

夏风朗苦笑一下，把烟盒和洋火儿扔给俩人说：“债多了不愁……说说吧，怎么茬儿？”

“嗨……江米巷一洋楼里边，二楼，窗户和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屋子里也没有打斗迹象，被害人就跟榻榻米上，五花大绑，法医也仔细检查了，确认死因是中毒。至于是什么毒药，就得切开以后化验才能确定了，二小姐说，尽快给您消息……”郑茂点着烟说。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夏风朗问。

“嗯，确定了，是一日本人，东洋云和商社的，叫平野丰……”郑茂又擦着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