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神探缉凶录 第8章 双头案（8）

法医室里不止吴婷珊一个人，连助手带学生总共有六七位，围着桌子跟那儿相面，夏风朗和任千里凑过去，看见桌上就一托盘，里边是一滩血呲呼啦的东西，压根儿看不清是什么，就这一眼，让二位差点儿把刚吃进去的过水面条都给喷出来。

“喝口水往下压压，习惯就好了。”吴婷珊看着脸色煞白的俩人说。

“甭价了，还是回警队办公室喝踏实。”夏风朗擦擦汗说。

“那就说正事儿，平野丰的尸体从里到外都检查过了，死因是中毒，死亡时间也没问题，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提取出来的毒物经过化验，可以确定是加工过的红信石。”

“红信石？是石头吗？”任千里问。

“注意，是加工过的红信石，就是砒霜。”夏风朗摸着下巴颏说。

“对……”吴婷珊点点头：“红信石是天然矿物，也叫三氧化二砷，颜色鲜红，咱们这边起的名儿叫鹤顶红。而经过加工的红信石就是砒霜，剧毒、无味。虽说有剧毒，国外有人也用它治病，比如花柳病和肺痨，效果不错。”

“粉末！这就奇了怪了，凶手为什么把平野丰捆上，再用水给他灌砒霜呢？既然俩人能在一块儿下围棋，掺在水里不是更省事儿嘛！”任千里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要说到另一个发现了……”吴婷珊转身端起桌上的托盘继续说：“我在死者胃里发现了极少量的明胶成分。”

“明胶？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这次轮到夏风朗也不明白了。

“明胶……怎么说呢？举一个最浅显的例子吧。家里熬的骨头汤，放一夜之后就会冷却凝固，表面会有一层琥珀色且透明的东西，那就是明胶。”吴婷珊想想才说。

“那不是皮冻儿吗？”任千里看看托盘，估计肉皮冻儿他以后也不打算再吃了。

“也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明胶大致分三种，药用、食用和工业。比如夏警长常常读书，现在的珂罗版印刷就用到了工业明胶。平野丰胃里残留的属于食用明胶，我怀疑是——药用胶囊。”

“药用胶囊，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夏风朗看看任千里，目光又回到吴婷珊脸上。“您受累，二小姐，详细给说说。”

“这东西在西洋早就有了，民国政府还没批准生产和使用，没听说过属于正常，学医的人倒是知道一些。是这样儿，在国外，都是把药物粉末或者颗粒装到装囊里，让一些特别苦和味道奇怪的药物更容易被服用，减少对患者味觉的刺激。最早的胶囊雏形是埃及人发明的，他们用牛羊熬煮过的皮包裹草药。1730年那会儿，维也纳的一位药剂师用植物提取物制造手工胶囊。到了1818年，巴黎的化学家开始研究用明胶制作胶囊，但没有用在药品上，当时只是想知道那东西到底能不能食用。又过了15年，法国人莫特找到了单片明胶胶囊的制作方法，使药物不再有苦味儿，还能避免冷热潮湿对药品的影响。然后这中间又经历了很长的一个演变过程，直到1897年，美国礼来公司把粉末和颗粒状药物，填充到由两节构成套在一起的硬明胶胶囊里，那才是如今胶囊的样子。据说，现在美国工程师正在研究制作胶囊药物的自动设备，如果成功了，胶囊药品会增加很多，咱们这儿估计也就会有了。”

“嗯……这东西还真是一新鲜玩意儿，哟！二小姐，我好像有点儿开窍了。胶囊是用明胶做的，而且还是硬的，是不是不好消化呀？凶手把砒霜装里边儿，用水再把胶囊送下去……”夏风朗说到这儿就停住了，眉头又拧起来了。

吴婷珊点点头：“胶囊进入到胃里直到溶解，这个过程需要两到三个钟头的时间。所以，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可以确定的，也就是毒发的时间，八点到九点。但是，凶手给他把胶囊送下去的时间就要往回推两到三个钟头了，这涉及到不在场证明！是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听了二小姐的话，夏风朗一下来了精神，回身使劲拍了一下任千里的肩膀：“‘西药店里压根儿就没卖的’，侯茂德他们在饭庄子门口说的这句话，应该能对上号了。可这伙人应该不懂医，我估摸着背后有高人指点！”说完，他又问吴婷珊：“二小姐，您知道北平城里哪儿能淘换到胶囊吗？这种地儿应该不多，踅摸着地儿，就能逮住证据。”

吴婷珊耸耸肩，苦笑一下才说：“不是不多，据我所知，甭管是中药铺还是西药店，明面儿上的压根儿没有。中华民国就没批准生产和使用，所以想买一准儿买不着。即使有卖的，老百姓也不认，把药放里头，没人敢吃啊！这就得指着您和弟兄们在暗面儿里查访了，市面儿上甭惦记，没戏！”

夏风朗点点头，抱着肩膀想了一会儿说：“那成，我踅摸踅摸，现在就去。二小姐您早点歇着，我们黑市上转悠转悠去。”

俩人急匆匆下楼那会儿，任千里咂咂嘴说：“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凶手非要把平野丰给捆上，感情中间隔着两三个钟头呐。这要是不捆瓷实喽，他们就得跟现场看着，那样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不看着吧，人家平野丰利手利脚的，宁可吃巴豆，也得把胃里的胶囊给甩出来。”

“这个事儿是明白了，咱研究下一步。先通知其他弟兄马上奔侯茂德内仨人的住处守着，顺道儿查查底细，等咱们把胶囊的出处寻出来，要真是他们，甭废话，立马儿拿人。手里有了证据，再硬的嘴都能撬开。”

事情安排妥当以后，夏风朗开车带着任千里一溜烟儿奔了义达里，让伙计通报到后边，没一会儿，猫三儿就小跑着过来了。几个人没多做客套，直接奔了主题。听夏风朗把话说完，猫三儿欠了欠身说：“少爷，现在北平城暗地里走着的黑货，甭管是干嘛用的，我听说过瞧见过的，还真没有这一号，胶囊更是听都没听说过。您怀疑胶囊里装那些‘神仙药’吃着方便，也有道理。但北平城里头，一准儿没那玩儿意儿，现在烟馆里卖的，除了一直都有的‘印度土’‘云土’和‘川土’，还有新上来的波斯鸦片，也叫‘红土’。这些都是抽的，压根用不上别的器具，所以跟您说的那个胶囊一准儿没关系。再有就是一种最新的玩儿意儿，叫‘红丸’，吗啡加糖精做的，小药丸儿，直接吃的，那东西烟馆不卖，暗窑里头能找见。所以，少爷，要想知道胶囊的来路，吸土这个行当里我觉着没戏。这样儿，您甭着急，我这就找云霄堂的弟兄们寻寻道儿，内边儿专管收放消息，哪儿要是往外放这新奇玩儿意儿，一准儿瞒不住他们。”

“得嘞，那就烦劳三爷了，我……什么时候能得着信儿呢？”夏风朗站起身说。

“哟，您可千万甭客气，兹要是我能办的，少爷您一句话的事儿。这么着，现在我就奔堂口，要是那边门清儿，立马儿就把消息带上，连夜找您去。要是堂口也摸着黑儿呐，就得撒开人扫听。嗯……云霄堂的网大，消息收的犇儿快，不超过明儿晌午，您就能得着信儿……”

“成，那我们哥儿俩就颠了，扫听消息的挑费甭自个儿担着，这点子够不够的就这么着了，算是给兄弟们出点儿茶叶钱。”说完，夏风朗把十块银元放到桌上，也不顾猫三儿的推脱，带着任千里出了烟馆大门。

到了外边才发现，满天的星星那叫一好看，比赛似的放亮儿，多少天没瞧见这景致了，连阴天儿让人心里怎么都痛快不起来，这下可算是放晴了，满世界看着都觉得亮堂。“希望案子也能见亮儿，甭在暗地里藏猫儿了。”夏风朗仰头儿看着满天星光，心里默默叨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