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姚一阶一阶地打扫着落叶,一枚枯叶倏然于她面前滑落,早已经脉枯脆,一脚踏上去要碎成渣。
春去冬来,花开花谢,千万年如斯,世间万物都沿着各自的轨道往复运行,春至而花发,秋至而叶落,天经地义,何必要伤春悲秋。
他想起温如玉说过的乾坤无常,大道无情。
所谓兴亡离合、生死悲欢也只是世人共有的执念,大道无情,花开与叶落皆是乾坤一瞬,理所应当地嵌入宇宙洪荒中,人为赋予的喜怒悲欢都是自以为是的沉溺。
宁姚心中一片空茫,那些悲欢离合鲜活异常,如若统统都抛开,此生还剩了什么?
山风萧萧,她站在半山腰,南侧是一片笔直的杨树,叶子都落尽了,剩了干瘦的枝桠,伶仃戳在西风中。
远远传来几声鸣蝉,夏日已尽,满山秋浓,这几声渺远的蝉鸣响在萧萧落叶中分外诡异。
她循着蝉鸣声慢慢走向树林深处。
蝉鸣声逐渐响亮,此起彼伏,给人一种置身盛夏的错觉。
蝉鸣声近在耳畔。
宁姚停住,偏头一看,近旁的一颗树干上果然趴了一只蝉,不知疲倦地叫着。
凑近些看,赫然发现那鸣蝉竟是木刻的,浅褐的榆木纹理分明,竟雕刻得栩栩如生,那一对蝉翼更是鬼斧神工,一层薄薄的木料近乎透明。
宁姚屏息,缓缓伸出手去,那蝉却猝然飞起,扇动着薄薄的翅膀飞远了。
林间鸣蝉皆是各种木材所制,体内装有精巧机关,使其飞动鸣叫几可乱真。
宁姚叹服,再往林子深处走,不足一里,一处院落跃然眼前,再寻常不过的院子,篱笆围了院墙,里面一座不起眼的灰瓦白墙的屋子。
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这里有这样一处地方,不知其他人是否知晓。
宁姚犹疑片刻,缓缓推开院门。
屋檐瓦片之下,一只箭矢飞射而来,她错步一闪,躲过了一箭。
惊魂甫定之际,一只木制的机关狗奔了过来,围着她狂吠,神态动作与真的狗一般无二。
这院子的主人倒蛮有雅趣,一手举世无双的机关术,偏隐在山林之间做些几可乱真的小玩意儿,满林鸣叫的机关蝉,还有一只看家护院的机关狗。
恰逢其时,房屋的槅扇门开了,一位发须花白的老人趿着鞋出来了,一身旧巴巴的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脸上沟壑纵横,似是花甲之年。
老人捧着个巴掌大的紫砂壶,嘴对嘴啜一口。
“晚辈宁姚,剑宗弟子,见过前辈。”
宁姚作揖见礼。
老人懒洋洋瞥她一眼,折身便要回屋去。
“前辈,”
宁姚近前一步,那只机关狗狠狠盯着她,吠得更凶,老人也要折身回屋去。
“万卷阁机关可是前辈所制?”
老者一顿,倚着门回首,看她半晌,道:“进来喝盏茶。”
宁姚应一声,回身阖上院门,那机关狗露出一口利牙,吠叫一声。
“点它颈后。”老者从屋里扔一句出来。
宁姚飞速闪身,依言一指按在机关狗颈后处。
机关狗倏地换了一副模样,百无聊赖地卧倒,盘着身子打起盹儿。
宁姚步入屋内,纵然知晓老者精通机关术,心底仍不由惊叹。
屋内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制物件儿,大到梁柱,小到茶盏都装有机栝,精妙绝伦。
一只五彩鹦鹉站在木架子上,羽毛都是用各色木料雕刻而成,神态自若,花鸟市场的活鹦鹉都未有如此灵动。
“前辈,这鹦鹉也是木刻的?”
老者还未说话,鹦鹉抢道:“木刻的。”它低下脑袋,尖喙梳理着颈下的斑斓羽毛。
宁姚含笑端详它,“几可乱真。”
“可乱真。”
小东西尖声重复一遍。
老头哼一声,“这蠢东西,只会重复最后三个字,笨得很。”
“笨得很。”鹦鹉重复一遍。
“蠢东西。”老者来气,又骂一句。
“蠢东西。”
“傻鸟。”
……
等了半晌,木鹦鹉不作声了,许是不够三个字,晃着脑袋东张西望。
老头猛一甩腿一只鞋子砸过去,鹦鹉扑腾着翅膀飞到院外。
宁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得多无聊,能和自己做的木鹦鹉吵起来。
老头拾回那只破布鞋,斟茶,喊她坐下。
“多谢前辈,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头眸光一滞,神色一阵空茫,片刻才开口:“忘了。”
宁姚哑然,低眉饮一口茶,又问:“前辈隐居于此多久了?”
老头又陷入一片茫然中,拧眉思索了许久,缓缓摇头。
“也忘了。”
旋即又一摆手,“没所谓,带你看个好东西。”
宁姚随他起身,屋内一只紫檀木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类木刻,内有机栝。
有腮部翕张、尾巴灵活摆动的鲤鱼;有整段紫榆木做的九连环;有一张三寸长的七弦琴,一拧旋钮,琴身一截竹片轻拨琴弦,一曲《清河遥》流淌而出;还有两个微型木头小人,一刀一锤,行云流水地切磋,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宁姚看得入迷。
“怎么样?”
老头凑近了问,一脸得意遮都遮不住,下巴胡须不知多久没打理过,打结堆在一起。
“鬼斧神工,”
宁姚发自内心赞叹,“前辈的机关术江湖中无人可出其右。”
老头倒不腼腆,颇为满意地看着她,“想学吗?”
宁姚忙抱拳道:“前辈若肯赐教,晚辈求之不得。”
老头愈发得意,含笑在屋内踱步,微弓着背,一身白袍被他穿成抹布,皱巴巴窝在身上。
半晌,他提鞋,绷了绷驼着的背,清清嗓子,正色道:“先拜师。”
宁姚怔一怔。
她心底呢喃,眼前是温如玉淡漠如雾的一个人影,青衫磊落,君子潇潇。
记忆纷繁,是他月下长剑如虹,是他案前信手翻书。
她…只有一个师父。
宁姚作揖道:“晚辈早年已拜入剑宗温如玉座下,不宜另行拜师,请前辈见谅。”
老头甩了袖子哼一声,“此机关术乃我师门秘技,家师有训,不可外传,你若不肯拜师,此事便就此作罢。”难为他,连自己都不记得却还记得师父。
宁姚抬头抱拳道:“既如此晚辈不便勉强,今日多有叨扰,天色不早,晚辈该告辞了。”说罢转身要离去。
老头急了,喝一声,“站住。”
宁姚顿住,回首道:“前辈还有何见教?”
老头围着她疾走几步,挠了挠额头,“你根骨奇佳,又同老夫有缘,授你机关术也无妨,想来师父也不会见怪。”
宁姚瞠目结舌,这老头变得也太快了。
老头不管这些,“你明日申时再来,我教你机关术。”
“多谢前辈。”
老头目送她出门,不忘叮嘱一句。
“明日申时。”
宁姚出了院子,见那只栩栩如生的鹦鹉立在篱笆上,呆呆看着天,出院子,又是一片喧腾的蝉鸣。
秋夜露重,漫天寒星残月像被洗过,悬在澄澈夜幕,一点点结了霜。
昭华殿,代理宗主连夜请各宗长老来议事。
殿内灯火辉煌,他眉头紧皱,开口道:“听清楚了,他问的果真是襄公墓?”
李霆风立在殿下,一身风尘,“确然是襄公墓,弟子不敢欺瞒。”
襄公是太祖当朝时的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薛筹,追随太祖逐鹿定鼎,多谋善断,经纬之才,乃太祖股肱之臣。
后来国玺丢失,太祖病重,有诏曰:诸皇子寻还国玺者继位。太祖薨而国玺未还,朝臣拥皇长子景梧暂摄帝位,建元永宁,景梧言曰:国不可无君,暂忝其上,若诸王可寻还国玺,必退位相让。
后来,景枫觊觎帝位,伪造国玺欲窃国,被拆穿,索性发兵逼宫,天子披甲亲自登上宫城督战。
惨败,畏罪出逃,坠崖而亡。
薛筹卷入此事,被视作叛党,后来也杳然无踪,之后传来其死讯,天子怜其经天纬地之才念其辅佐先帝之功,既往不咎,追谥为文襄公。
齐疏打个哈欠,折扇扇柄挠挠额角,身子歪向旁边的吴华阳,问道:“你那徒弟怎么样了?”
李霆风与沐婵夤夜归来,一个却身负重伤,吴华阳当即替她运功疗伤。
“性命无虞,只是伤得不轻,须好生休养两个月。”
齐疏宽慰他道:“不打紧,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有好处的,咱们几个老家伙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我那儿还有一株药材,回头送到曦清殿去。”
吴华阳承他的情,“多谢了。”
易鸣觑见,不满他们窃窃私语,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套白瓷茶盏险些跳起来。
“岂有此理,天毒敢当众行凶!”
李霆风蹙眉道:“凌魔机关术凌厉非常,那个木傀儡力战一众人而占尽上风,沐婵是为其所伤,常剑秋若非早被救走,恐怕亦难逃一劫。”
“先前一魈一魅现身,怕也是为了寻那襄公墓。”司朗开口,神色于跳动烛火下显得阴晴难测。
当年和薛筹死讯一同传出的,还有一桩消息——薛筹将那枚遗失的传国玉玺封入自己墓中,永绝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