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夏时节,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刻,热浪蒸腾,树影重重,林风带起一阵蝉鸣。
云无岫依旧罩着厚厚的斗篷,仿佛不知道什么是热。
他的斗篷帽沿围着一圈厚厚的兔绒,衬得他的皮肤愈发苍白,一双眸却极黑,看向人的时候又极认真沉静,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
柳栖云虽与云无岫书信交流过几个来回,今日却是第一次见面,认不得他,只对这个突然出来拦路的人感到莫名,皱了皱眉头。
林可点和如风那天都是在山门见过云无岫的,因此十分警惕,一左一右地上前把林可点护在了身后。
“魔界少主?”
“你想做甚?”
柳栖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病美人就是这次助力她不少的云无岫,也明白了他口中的赠礼是为何意。
她一低头从前面两人拦着的手臂下钻过去了:“你是云无岫?”
“陆烬的事,是你做的?”
云无岫点头:“是,可还合你心意?”
“我很喜欢!”柳栖云笑得露出了虎牙,衷心道谢,引得云无岫多看了她一眼。
“那陆烬可有提过这件事中有其他人的手笔吗?”柳栖云又想起叶霜璃那日的笑,“他刚才在玄霄宗只是大叫此事与我无关。”
“不曾,”云无岫抿嘴,“喂下真心蛊后,他承认自己确实诬陷了你,但是不曾提过其他人。”
柳栖云愈发好奇叶霜璃的手段与真实面目,不过左右现在已经离了玄霄宗,她不愿意再纠结往事。
毕竟若她是叶霜璃,恐怕只会做得更狠些。
身后的如风见二人如此熟络,瞪大了双眼,他悄声问林可点:“天玑札记上的传闻,都是真的?”
“才不是!”林可点不满地拍了下他的脑门,义正言辞却也有些气势不足,“师姐从前是不认识云无岫的!”
她也抓耳挠腮地好奇,师姐什么时候和云无岫有了交情。
而云无岫见柳栖云久久没有言语,忍不住又道:“那么,我的这份拜师礼你还满意吗?”
林可点闻言终于憋不下去了:“拜师?师姐,他,云无岫,魔界少主,要拜你?为师?!”
一边说一边扭头指两人,头上的铃铛晃得叮当作响。
柳栖云见林可点这么大反应有些好笑,存了心思逗弄她:“怎么,不想和魔头扯上关系,后悔随我出宗门了?”
林可点又立马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般。
柳栖云本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就将此前她的所有谋划与和云无岫的交易一五一十的说了。
当时云无岫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他要柳栖云做他的丹修师傅。
此前的书信交流中,柳栖云对云无岫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此人生在魔界,却生来对炼制丹药感兴趣,一心钻研丹修,可以用一字“痴”来形容。
丹霞盟推崇什么典籍他便看什么典籍;哪个秘境里有上好灵药他便去哪个秘境;传统正派对魔有偏见不愿接纳他,他便隐去修为化名去人间找丹道佼佼者学艺。
用柳栖云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坏了,碰上卷王了。
奈何云无岫天资平平,卷生卷死始终不得其法,因此听闻修真界出了个炼丹奇才,他第一时间就寻上玄霄宗。
友善拜访未果后,他打听了柳栖云的事,便开始默默挖墙脚。
如风听罢也有些叹服,甚至生出些惺惺相惜,连带对魔界少主这个名头的敬畏都消了几分。
他也总被人说笨。
于是他同情地凑上去安慰云无岫:“没事的兄弟,勤能补拙,我们废材也有出头之日的。”
云无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过近的距离:“嗯。”
下一秒,他平静地用魔气劈开了从林中突然闪出欲图吞噬毫无防备的一行人的龟山兽。
柳栖云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如座丘陵般的龟山兽已经倒地。
原来人家只是技能点没有点在丹修上。
如风又想哭了:好的,只有他是蠢材。
云无岫把劈下来的龟甲递到了林可点面前。
“这个新,好用。”
他甚至将柳栖云身边的人都做好了背景调研。
话语间没有施舍般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的接近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真诚感。
“多谢!”林可点开心接过,瞬间倒戈,“师姐,那你就教教这个魔……哦不,教教云少主呗。”
云无岫莫名瞥她一眼,认真道:“不必你求情,她必须教,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林可点被噎了一下,幽怨地去寻如风了。
柳栖云扑哧笑出声,结合上次林可点转述的山门事件,她发觉这个云无岫似乎有点天然呆。
“我会信守承诺的,”见云无岫看过来,柳栖云正色道,“不过可能就需要劳烦少主这段时间与我们同行了。”
“可,”云无岫颔首:“那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呃……”三人面面相觑。
“八月十五,雷隐山会召开丹道证道会。”云无岫低声道。
“你想去?”
云无岫不说话。
柳栖云心领神会:“那我们便去雷隐山!”
如风拿出一份舆图:“今日四月廿四,我们从此出发去雷隐山只需大概一月路程。”
柳栖云凑上前去,指指地图:“我们从这走,绕点路去人界转转。”
“怎么样?”她回头征询大家的意见。
林可点和如风自然没有异议,他们三人又齐齐看向云无岫。
云无岫点点头,似乎是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又有些别扭地补充了一句:“脚程慢些也好,多些时间学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斜阳穿林而过,将四人与脚下的石板路都染得金灿灿的,也将身侧的河流折出万里的波光。
不时有归巢的山雀掠过树冠,柳栖云突然想起念小学时放学排路队,就是在很多个这样的傍晚,那时的同学总是熙熙攘攘地玩闹。
有日不知是谁便在这嬉笑中指着天际升起的一轮月亮说了句“日月同辉”,让她记了很久很久,想起便觉心安。
就如此刻。
远处的山坳中炊烟袅袅,浮动着万家灯火,离人界已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