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的呼哨响起,第四游击队的兄弟们仿佛退潮一般,哗啦啦全部撤入了田坎下的麦田,隐藏在里面。而他则用日语向着那些没死的日军高喊:
“回去告诉赤柴八重藏,第四独立游击队沈炼小队向他问好!就说今天只是个见面礼。如果他识相的话,下次遇到我们最好绕着走,还有,多谢你们的弹药,哈哈哈!”
沈炼的声音越飘越远。在他们埋伏敌人援军的同时,另外一侧负责围攻运输队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大家把能带走的武器和弹药带走,带不走的则一把火烧掉,迅速后撤。只留给一群鬼子士兵着火的粮食、破损的板车与倒地的尸体。
“第四独立游击队沈炼小队?怎么是他们?”
那名被赤柴八重藏派来回援的小队长,听到沈炼自报家门,脸颊有些抽动。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沈炼”这个名字,也不是第二次。他最初参加战斗,便是在淞沪那时,他还没有加入赤柴八重藏的部队,他的前长官就是死在这个叫沈炼的手下。在那之后,南京攻防战中,他也是从光华门大爆炸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对于那场爆炸,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在他梦中出现。他夜不能寐,食不能安。第二次听到沈炼的名字后,便深深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及宪兵敢死队的名号。
可没想到,他专门申请调离原先部队,来攻打滕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却又能碰到这支部队。而且他们已经不是宪兵敢死队了,变成了人数更多、更为狡猾的游击队。
“不行,我必须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告知赤柴队长。这支游击队太可怕了,不能不防!”
沈炼之所以没有把他们全部杀光,就是打着以前同样的主意,让这些幸存的日军回到自己的部队后,口口相传,把他们第四独立游击队的名声传得越“离谱”越好。就像之前的敢死队似的,那些敌人看到他们的袖标,听到他们的番号,都会退避三舍,不敢招惹。
现如今的赤柴八重藏并不知晓,他的运输队已经被人拔掉了,仍然指挥着士兵在腾县错综复杂的小路上来回冲杀。
被王铭章任命为城防司令的张宣武,此刻正在另一侧的城头上督战。他拿着望远镜,看到鬼赤柴部队的精锐已经越来越靠近城内,急忙又调动了一个连的士兵,发动冲锋,试图将敌人赶出滕县城墙。
赤柴八重藏的其中一支大队,深陷巷战的泥潭中,被张宣武的连队近乎全歼。但守军付出的代价是一个连的士兵也几乎全部打光。
这就是用命在换命,悍不畏死的川军,用大刀和手榴弹抵挡住了装备远超于他们的日军精锐部队,生生将敌人拖在了城墙垮塌的东关。
天色终于黯淡下去,赤柴八重藏的猛烈攻击没能达到原先的效果,只能暂时退兵,打算在天亮之后,调集飞机、大炮、坦克,重新发动总攻。
直到这时,王铭章才命令队伍原地休整。他走上城头,查看破损情况,指挥众人修补缺口。而侦察兵阿水就跟在他的身旁,他已经按照沈炼的命令,将那封信交到了王师长手中。
王铭章视察了一圈,望向远处轻叹道:“我今天听到那边的枪炮声了。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来救援我们。毕竟我们是一支人人都看不起的杂牌军。没想到沈队长竟还挂念着我们川军,替我谢谢他了。
但撤退一事休要再提,我们得到的命令是死守滕县。士兵,你趁着夜色,快点出去吧。等到明日天一亮,日军的攻击只会比前一天更加猛烈。对了,你走之时,把代表我们122师的那面旗子交给我们的战友,也算是留个念想。”
王铭章说着,从身边警卫员手里接过一面叠放整齐的旗帜。阿水不知道那面旗子上有什么,他只是将此物贴身收好,朝王铭章敬了个军礼,转身趁着夜色,跳出滕县城墙,朝着他们隐蔽的方向退去。
在这个过程里,他似乎听到王师长正站在城上,对士兵们讲话:
“我们身为军人,牺牲原为天职,现在只有牺牲一切以完成任务。虽不剩一兵一卒亦无怨尤。不如此,则无以对国家,更不足以赎川军二十年内战之罪愆了。”
时至凌晨,到了三月十六日。王铭章接到二十二集团军第四十一军军长孙震的电话。电话中,孙震也要求他们务必死守滕县。
“死守”,短短的两个字,让王铭章意识到了他们的命运。
什么是死守?那就是要与这座城市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死。当即,他下令将滕县的所有城门关闭,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出。
这天,正如王铭章所预料的那样。在前一天攻势受阻后,赤柴八重藏又收到了运输队被歼的消息。盛怒之下,他不管不顾,将他们原本应该留作台儿庄才使用的后备弹药全部拿出,对着滕县的土夯城墙与城门,就是一阵狂轰滥炸。
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滕县城墙,出现多处垮塌。日军像发了疯一样往里面冲,而守军同样像发了疯一样往外面打。
赤柴八重藏今日骑着他的乌黑大马,手拿长刀,脸上带着一副狰狞的红鬼面具。
而他身边的近卫队士兵,也是人人戴着红鬼面具。
赤柴八重藏想用这种方法震慑和恐吓敌人,并且在之前无往而不利,但今天,他们却第一次遭遇了意外。
“鬼子来了,保护师长!鬼子戴着小鬼面具,给我瞄着他们打!”
原本赤柴八重藏用来威慑敌人的红鬼面具,在混战中却成了川军集中瞄准的活靶子。这下可好,周围所有的火力都往这些带着面具的人身上招呼。不一会儿,赤柴八重藏就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守军猛烈的火力,甚至打得他们没法露头。
“八嘎,这是怎么回事?”
赤柴八重藏正准备下令,忽然间,不知从哪飞出一颗子弹,击穿了他身边一名卫兵的脖颈,继续飞行,又击中他的后背。
赤柴八重藏身子一歪,从黑色战马上跌落。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他知道自己中枪了。
没错,赤柴八重藏中枪了,而且这一发枪的子弹还是一穿三。正是由122师师长王铭章所打出的一枪。
这位“鬼赤柴”,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面对这小小的县城,不但耗费了他们大量的兵力和弹药补给,自己还险些命丧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