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疑惑,那身形矫健的壮汉,扔掉了手中的胳膊之后,咧开了一个大嘴,笑道:“你救了我一命,我终是要还的!”
此人身上虎意凶嚣,伤痕累累,可眸子很亮,方才的一击之下,便剪断了宋将军的一条手臂,逼着他无从借力,只能一脚踢开陈森,可惜那一脚因为手臂上的痛楚而力道大减,以至于被陈森的后腰撞得倒退了好远。
这也是纯魔修和体魔修的力量差距。
纪开来的一拳之力,哪怕打在了陈森的身上后所产生的余力惯性,也绝对不是这位宋将军能够轻易抵消的。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双方出力时,用力的大小不同,发力的方法不同。
“是你?东方?”纪开来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经的县尉,只可惜当时自己为了聚权,便刻意放纵赵明华对他的打压,导致到了后面,这个虎将军销声匿迹,自己孤木难支,然后赵明华一家坐大,无人能治。
“纪城主……别来无恙啊……”在赵明华的灵堂中,城主是假冒的,严格来说,两人并未得见,此刻也算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相见。
这位东方县尉咧着嘴露出一个惨笑,看着很是凄凉:“我夫人托我,向你问好……”
“好……你夫人……你……”
纪开来下意识回了一句“好”,只是看见这个笑容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尤其是听见夫人两个字后,猛然的反应了过来,这个虎将军的妻子,不是不堪受辱死了吗?
难道是又另外娶了什么新夫人?
和自己认识吗?
自己怎么不知道,也没听说?
他心头一震,不知说什么为好。
“对呀,就是你的弟媳啊!就是我的夫人啊,当年你派遣我出去剿匪,我回到家中之时,夫人已经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了,这些年,她每个夜晚都来找我,都来跟我诉说她的委屈……”这位虎将军,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泛红,略微偏过脑袋看着他,语气稀疏寻常的说出这番话。
“可那不是赵明华害的吗?关我什么事?”听到这里,纪开来连忙反驳,可紧接着,语气又软了下来:“再说了,人都死了,你看开点吧……”
“是啊!人都死了!人都死了!那为什么你没有死?”虎将军重复了两句,随后撇下那受伤倒地哀嚎的宋将军,只身朝着纪开来扑了过去!
当年的是非如何,在这么多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不断的重复:那突如其来的剿匪任务;土匪山寨里面那些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匪徒;剿匪来回的过程中,属下忽然接到的各种买办任务;自己剿匪归家,见到妻子受辱身死后,想到衙门里寻个说法,却被告知纪开来到翼林区上报工作的信息……可是非年非节,你去汇报什么狗屁工作?
他的仇人确实是赵明华!
但是眼前这个纪城主,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
心中怀着恨意,出手难免狠辣。
只是他的实力本来就不如纪开来,虎意虽凶,可难免力有不及
尤其是方才在赵家后院,魂尽天涯的毒被解了之后,这位虎将军又屠杀了赵明华的徒子徒孙,那一番搏斗,留下了身上的诸多伤痕,也带给了他不少的消耗。
如今对上纪开来,那更是吃亏的。
按道理说,陈森阻挠他破坏赵明华的尸体,不让他绝了赵明华天珠种的传承,那陈森应该是他的仇人才是。
到后来,赵明华的尸体虽然被毁了,但是赵象敦却继承了天珠种的传承,他也应该去杀了赵象敦才是。
但,他是虎将军,他是离西的东方县尉!
陈森在假山密室制服他以后,没有把他赶尽杀绝,甚至到后面,将他从假山密室中搬出来,使他免于遭受重毒。
赵象敦更加是亲手给他喂了解药,使他能从毒发身亡之中挣脱出来;这是恩。
他是虎将军,如今离西面临翼林区的围杀,纪开来和眼前这个姓宋的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如今想要救离西,他也看得清楚,只有这个赵象敦成功登雁,这才有可能让离西百姓活下来;为了满城的百姓,放赵象敦一马;这是仁。
赵象敦尚且是个小童,在他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杀妻之仇,从赵象敦的父亲延绵到赵象敦的身上,如果他真的不顾恩情,痛下杀手也无可厚非,但他却没有动手;这是义。
离西之雁既出,和根国的利益就已经挂上了勾连,即便私人的仇怨再大,倘若赵象敦不是赵明华那种荒诞至极,十恶不赦的烂人,他就不能让赵象敦自绝于根国,不能把赵象敦推倒了根国的对立面,为了根国,抛弃那些私怨而出手相助;这是忠。
虎将军之所以能被称为虎将军,诸如此种德义,概莫如是。
好比是当年,他能压上赵明华一头的时候,难道他就真的奈何不了赵明华吗?
大不了拉着满城的百姓陪葬罢了。
可最后,明明实力比赵明华要强,得知自己无法击杀赵明华后,却不选择迁怒满城的百姓,而是就此退去,铭记仇恨,刻苦修行,这何尝不也是他的忠义呢?
纪开来知道自己理亏,但仍旧抻着脖子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死?这一切又不是我的错!东方,你我虽是异姓,可实则是手足,我们是兄弟啊!嫂子死了,我也很痛心啊!”说到最后,他的目中也含泪,满目流露出来的都是痛心。
“兄弟?”虎将军一愣,随后脸上是止不住的恶心,他紧咬着牙齿,对眼前的无耻之徒再次感到无比的痛恨。
纪开来说到这里,似乎是没有发现对方脸色上面的表情,而是老泪纵横:“这么多年了,你去哪里了?我也到处在找你呀……我知道这种情况,我也很痛心啊!所以到了后面,我和赵明华反目成仇,为此与他纠缠多年,也是为了给你一个交代啊!”脸上如此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因为他也害怕,他也害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成为第二个宋将军。
听他这么说,虎将军突然笑了出来,人到了极致无语的时候总是会笑的,可是见他还如此恬不知耻的模样,虎将军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那你怎么给他当狗?”
听到这句话,纪开来忽然大喝一声,情绪高昂的说道:“东方!”只听他深情的说道:“你我八拜之交啊!你怎么不懂我呢?我以为,天下人都可以厌弃我、咒骂我、嘲笑我!唯独你不会如此对我,可是你怎么不懂我呢?我是……”
为了自己显得可怜一些,纪开来甚至都不主动进攻。
可还没等他说完,虎将军却接过了话头:“你是虚与委蛇,忍辱负重,对吗?哈哈哈,这话要是搁当年,我肯定为你委屈,为你打抱不平,可现在不是当年,你也不是我的什么八拜之交!你是我的杀妻仇人!你是要对满城百姓动手的刽子手!纪开来,你忘了吧?你忘记了你初赴离西上任的时候,你说过了那些话吧?你也忘了你对我说过的那些,爱我手足兄弟,如爱你手足兄弟那般的话了吧?这里!是我的家呀!离西,这里是我的家!”
他一边笑着一边流泪。
说到我的家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魔气大绽,真如上古凶虎降世。
身上的扑击技巧,更加是狠辣无比,每一掌每一拳,浑厚而沉重,破风之声,凶虎之势,随便打在一个筑基境的体修身上,只怕都会将其碾成肉泥。
怒火铸造的虎意,透露着难言的悲凉!
纪开来咬紧牙关,一连接了三掌两拳,最后还是忍不住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逆血。
他张开那牙根都染着鲜血的嘴巴喝道:“东方!你不要逼我!”
虎将军不屈不挠,进攻之势越发凌厉:“我逼你?大言不惭!是你自绝于离西!我又如何逼你?你出手吧!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纪开来脸色苍白如纸,但仍然顽强地抵抗着虎将军几下那势大力沉的攻击,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然而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反而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虎将军说道:“你不能这样做啊!你会因此丧命的!”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和担忧,仿佛他是真心实意地为对方考虑。
搭配着他身上的官服,谁来了不得说一声大青天,大好人、大好官呢?
然而他的对手却并不买账,虎将军一边熟练地使用着各种身体杀伐技巧,一边惨笑道:“我早就应该死了,我早就应该追随亡妻到九泉之下了,但是,但是如果不能把你的脑袋提下去给她磕头,我是死不瞑目的!我会死不瞑目的!”
兴许是精神有些失常,虎将军的嘴里不断重复着死不瞑目这四个字。
然而就在他攻势越发狂暴,气息堆叠即将达至巅峰的时候,一直处在防御状态,没有对他主动攻击出手的纪开来,忽然身形一晃,如鬼魅一般闪开,随后一分为二,二分为三,三道身影齐齐朝着虎将军切去。
断其首,截其腰,剪其尾。
这一式,有三击。
每一击,都精准其害:灵台、丹田、下盘,如同是早有预谋。
面对纪开来的暴而发难,这位虎将军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步,尤其是他的每一招都是直接针对着自己的虎式技击之巧,仿佛……是早有预谋!
东方败走离西后,隐姓埋名十几年,辛辛苦苦休息的虎意,搭配的击技,在此刻却好像是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的就被对方预料到了所有的走向,并且在下一秒就要一一被击破。
这对东方来说,是何等难以接受的耻辱?
而且……
“而且我妻留书果然没说错!你当真是心怀叵测!”
只听闻虎将军大喝一声,腰部一扭,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折下来,然后弹脚而起,如同一个转身飞踢的大猫。
他虽然没有预料到纪开来早就针对着他秘密修行这一式杀招,但身体的本能示警,让他做出了最精确的判断。
如此一来,头下脚上,原本针对着脑袋的招式,目标变成了长腿,原本针对这双脚的招式,却因为身体翻转,使得脑袋轻而易举的躲了开来。
然后,只听见咔嚓一声响起。
这位虎将军,飞踢而起的右脚,就被横拳打折,就连腰部也被击中,不过,他右脚后发先至,借着被击打的机会倒飞而出,倒是免掉了脑袋被砸的攻击。
纪开来暴而发难,一式三击,三击中二,等众人回过神来时,这东方县尉,已经是脑袋一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俨然是受了重创……
纪开来此时三道身影重新合一,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略带悲天悯人的说道:“我说了,你会死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天色昏昏沉沉,他的表情若哀若怨,似乎真的有一种天地不仁,圣人悯世的错觉。
只可惜满地的狼藉与杀戮,心血和死人,废墟及残败,却又是如此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