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孩子陷入沉思的时候,倏然间,剑身摇动,发出嗡的一声,倒拔而出,悬于空中,化成一道金光,穿梭空间,变作金芒,呼啸而去。
少年伸手接过后,挽了个剑花,却没有收剑,而是把长剑的竖在自己的面前,神情复杂的看着上面,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惊醒的贝贝转身看去,正好瞧见了少年端详长剑的一幕。
少年身后有雾花翻滚,冷风吹起碎发,琼琼独立,譬如芝兰玉树,一侧大战连连魔道翻滚,更加显得他的卓尔不群。
“你……你在看什么?”贝贝不忍心打断对方的沉思,但这是在战场,她还是希望对方能从出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少年把视线从剑身上所倒映出来的面容中挪开,转头看着女孩,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首看向半空,只见那开阳王手持一把大刀,周身滔天魔焰爆发,赭黄色的魔焰在包裹住他身体的同时,也如雷霆一般充斥着整片空间,把周围的一个个面具人都从空间中震荡出来,然后举刀而上,刹那间火光四射,若有金石交鸣,铛铛作响。
对比之下,那些面具人身上的魔焰,则犹如萤火比之皓月,被压制到体内不敢太过显露。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争,不如说这是一个人的表演。
开阳王大开杀戒的表演!
“好霸道!”顺着陈森视线看过去的贝贝,见到这一幕后,几乎脱口而出。
陈森也感觉到那种压抑之感,是天地法则的压抑,这让他下意识就激发起体内剑光,覆身成衣,如同金袍。
感觉到身体自发运动的防御状态后,他心惊的同时,嘴里也在喃喃自语:“这……这就是顶级雁城主的实力吗?我还以为初代已经够强了……”
“初代能称为强,是强在法则的力量,而父王之所以能如此强,强的是,对法则的操纵。”就在这时,一个嘴角溢血的少年,捂着胸口,不知从何处爬出,眼中在注视着战争,嘴里却在回答着问题。
他身上有着几个血窟窿,万幸的是血被止住了,没有继续从伤口中流出,但是破洞处的衣服被鲜血染透,看上去又是那么的渗人。
“对法则的操纵?”陈森眼神微亮,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传承之所以称为传承,并不是靠一个人琢磨就能变得强大的。
初次获得的力量,固然是强大无比的,但是没有经过锤炼,没有经过化用,那始终都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力量……
天珠种的初代,能够完美的继承天珠种里面的大道法则,但这就像是守着一片大海的渔夫,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大海上垂钓一二,即便能拥有整片海洋,但一艘小舟,便是这渔夫的极限了。”
“初代的雁城主死后,天珠种的大道法则会跟随着血脉的指引流向后代,但后代的身体里的血,只有一半是父亲;
所以,作为继承了天珠传承的次代,其实所获得的大道法则是相对有限的,但好就好在,经过初代的锤炼,天珠种的传承,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开发,这就让次代不用从零开始,慢慢的摸索炼化,只需要跟着初代的步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走得更远……”
如果说,初代是获得一片海洋的渔夫,他穷其一生,伐木为舟,最多也不过是得到一条小船,在这片海洋上,只有这一条小船才是他可以完美掌控的力量。
那么次代,虽然只拥有一半的海洋,但却在一开始就拥有了这一艘小船,他不需要再那么费力的伐木为舟,只需要不断的在这小船之上添砖加瓦,假以时日,必然会成为一艘大舰……
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在不断丢失中,却又不断的增加……
“那些无面,尽管可以驾驶着小舟肆意的在海洋之上游走,可当他们遇到大海船的时候,就会……不堪!一击!”
空中雷霆闪烁,一个个戴着面具的人头落下,为这片大地染上了几分凄红。
贝贝小脸皱了皱,似乎有些不解:“可是……如果你父亲这么强的话,为什么还要手下去送死呢?毕竟大海船去打小虾米……那不是更简单吗?”
闻言,嘴角溢血的少年眉头一皱,偏头看去,等发现那是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后,神情倒多了几分笑意和耐心:“父亲一个人再强,可他总不能杀光所有的敌人,倘若每一个人都需要他出手,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在大树下,可没有茁壮成长的树苗,只有花草!”
“但这不是在白白牺牲吗?”
嘴角溢血的少年看着困惑的女孩,脸上的笑意更盛:“选择题面前,如果只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难道你就要说其他答案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你在明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当然会认为那些牺牲是没必要的……只是谁又能保证,你选的答案永远是对的呢?”
嘴角溢血的少年脸上很是快活,就差没有指着少女的鼻子骂她是蠢货了。
陈森也发出一声嗤笑,只不过却迎来了少女的一双白眼,他只好咳嗽两声,把目光收回,看向那个溢血的少年,伸手一抛,一个小玉瓶就扔了过去。
“未请教?”
“玉叔焱!你也可以叫我老三!”嘴角溢血的少年,伸手接过玉瓶,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嘴之后,拔出塞子,凑到鼻下一闻,眼睛顿时一亮。
“好东西!”
说着,从玉瓶中倒出一颗丹药,抬头就吞了进去。
刹那间,身上气血翻滚,新伤结痕,滋润血肉,浑身魔气鼓动间,若有气力自生,伤势已恢复大半。
玉叔焱把瓶子抛了回去,却见对方随手打了一个封字诀就收了起来,那手法之娴熟,是他从其他人身上没见过的,他惊讶的问道:“你会炼丹?”
为了避免麻烦,陈森并不打算实话实说,只好摇摇头:“……不会!”他甚至在沉默片刻后生怕对方不信,还说了一句“不会”。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玉叔焱看在眼里,这种欲盖弥彰的味道,他常常在老四身上见过,于是便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道:“你封字诀用的这么熟,如果不是炼丹师的话,那你一定经常倒腾丹药咯?”
“没有。”陈森这次回答的很干脆,但是没有摇头。
正常人来说,要是习惯摇头的话,在否认的时候,一定会有相应的身体语言表达出来,若是没有,那这种刻意的控制,会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见到这一幕的玉叔焱,顿时明白这是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试探,因此身体有所警惕,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刻意的避开了本能,当场便笑道:“你小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可有好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陈森斜了他一眼,并没有否认。
玉叔焱大笑:“哈哈哈,彼此彼此!”
笑完了之后,他接着说道:“三界之中,药材丰富,但是丹方缺乏,许多流传下来的古方子,到现在越来越不适用了,而且又因为千年叶落,叶落界灭,留存到我们手中的就更少了……你要是有新的丹方,那在哪里都是块香饽饽,缺不了你吃喝。”
陈森嘴角一抽,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听不懂这其中的险恶呢?
于是便回道:“缺不了吃喝,自然会缺其他东西……不过,这方天地存在应该没有千年吧?你又怎知叶落之事?”
“看来阁下的出身也不简单啊,居然还知道建木的树龄?不过,你知道这个,就应该更清楚叶落之事才对……”
玉叔焱脸上笑眯眯的,似乎抓到了少年的把柄。
陈森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再次抬眸看去,并不在原地停留,而是径直走过去。
因为……
战斗已经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位带着面具的头颅被砍下,整片天空,已经被赭黄色的闪电所占据,明明是魔焰猎猎,但是这高度活跃的魔气跳跃间却如闪电一般威凌。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着一片,好像空间都被烧穿。
开阳王虎目四射,巡查周天之后,眼看再无敌手,这才把目光放在缓缓走过来的少年身上。
然后……举刀,身影化作一道赭黄色雷霆,轰然掠下。
空气被切割,发出阵阵的哀鸣,尖锐的呼啸声,如同风中的精灵被阉割时发出的惨叫。
铛!
下一瞬,剧烈的铁器碰撞声响起,火光四射间,又有一道金光亮起。
比起赭黄色魔焰的明亮,那一抹金光,更加幽冷。
虽然同样耀眼,但却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仿佛否极泰来的前一瞬,极阳生阴的前置。
陈森只感觉一阵大力传来,紧接着浑身亮起的金光再次大涨,可在对方力道的二次爆发之下,发力的右腿仍然在不断的被推着后退,把地上都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但奇怪就奇怪在,在这种施压之下,自己金丹之中的佛光,和丹田之内的剑道,似乎融合的更深了。
如果说,两者之间,之前是表面功夫,那现在就是水乳交融。
前后的大日剑光做对比,就好像是领证和洞房的区别,虽然同样是夫妻,但前者有名无实,终究是徒有其表,算不得真结发。
如今在这开阳王的施压下,佛性和剑性,在此刻居然开始交汇了起来,两者本来是水火不容的敌对状态,如今却如胶似漆一般,开始攀附在一起,共同对抗了强大的魔焰。
刀剑的交锋之处,火光一直在溅射,这证明两人的力道始终都没有放松,反而一直在加剧。
看似是落在下风,但陈森清楚,这是对方的手下留情,否则的话就不是落入下风了,而是像地上那些身首分离的家伙一样,大好的头颅满地乱滚。
手臂开始发酸,摩擦着地面的脚掌开始发热,这种被人用纯粹的力道借助兵刃推动的局面,让颓势的一方心里越发难受,光是和心理的博弈,让自己得以坚持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别说还要提出什么反抗之心——那都是痴心妄想!
直到陈森右脚抵住了一棵松树,在开阳王的大刀下,巨大的松树都开始被陈森的脚掌推翻,在那陈森右腿的施力下,整棵松树已经开始从根部倾斜,可想而知,在两人斗力的时候,他们双臂之间的力气,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眼看再被他推下去,松树就要被自己顶翻了,陈森不甘心的一咬牙,左脚猛的往后一蹬,顿时松树断裂,上半部飞快的往后砸去,砸倒一片松林。
可借着这股反作用力,陈森也是找到了反击的机会,长剑一偏,借力从侧边划去,整个身躯贴紧长剑,如同壁虎一般,游动在刀刃之上。
看起来不是人御剑,而是剑御人。
但这视觉的效果并不影响身形的调换,开阳王和陈森的身体,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交错之间,接刃的地方,长剑被拖出了一片片火花,紧接着砰砰砰砰的一声,上面附着的金色剑光被磨灭一片,但很快又覆盖上新的剑光,并且新的剑光更加浓郁,质量更加凝实。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在这一刻,一高一矮,相映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