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杂乱无章的马蹄声,响彻这片荒芜的大地上。
没过多久,几位江湖侠客骑着高大符马,扬起阵阵尘土,疾驰而来。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番满目疮痍的景象时,不禁心中一惊,随着其中一人嘴里发出‘吁’的一声呼啸,用力拉紧手中的缰绳,强行止住胯下那匹焦躁不安的符马,其他人也顺势停了下来。
放眼望去,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残缺不全、浑如肉泥的尸体,场面甚是凄惨恐怖。
几匹符马摇摇晃晃的打着响鼻,像是不习惯这里的血腥味。
“快看这些人的道袍......”一名侠客指着地上的尸体喊道。
来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尸体身着统一的红底黄纹锦袍,上面以金丝银线绣着精美的龙纹图案。
“还有他们身上披着的大氅!”另一个人也跟着喊起来,现场披散的大氅,多数已经被撕裂,焚毁,但还是可以从一些剩余物的只鳞片甲中,窥得一二原貌。
“是精龙门的人。”
龙纹锦服,玄枪大氅,这两个标志性一般的存在,轻易就让人得到死者的身份。
有人登高四望,见四下漆黑一片,中有深坑凹痕无数,忍不住心惊道:“这里是烂头山?”
“我看着像,不过此处非险,要是精龙门的人埋伏于此,江湖上的风声也不少。”
“可,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我记得烂头山……”
“高阶修士动手,往往都是沧海桑田,毁天灭地……如这般完全改变地貌的,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间中,有一个头戴毡帽的紫脸汉子,忽然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又抬头看天,见艳阳四射,万里无云,顿时疑惑了:“奇怪,此处天地晴朗,可水汽怎么如此之重?”
有人不太在意,嘟囔着:“许是什么天异之象,这有什么好出奇的……”
但队伍中,有一个冷面女子却是摇头,笃声道:“不,是云海之阵。”
众人闻讯看去,见是江湖上有名的冷月花公孙尧后,也不驳斥什么,倒是一番请教的模样:
“云海之阵?公孙真人,您是说,这是精龙门弟子施展的云海系阵法?”
“是啊,公孙真人,这精龙门可是二甲宗门,要真是云海阵,这岂不是连宗门底蕴都给搬出来了?就那什么三木……他有这么强吗?竟然可以破除此阵?”
“除非是普通弟子所组成的大阵,否则一个散修真人,没有系统传承的情况下,这不可能可以破阵的……公孙真人是不是看错了?”
“莫非,那三木真人,也是一个阵法大师?”
公孙尧没理这些妄图借话套近乎的家伙,而是直直把目光看向那单膝跪地的焦黑残尸。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一人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只见远处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正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握着已经折断的长枪,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倒下一般。
由于他低垂着头颅,长长的头发如瀑布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无法看清其真实容貌。
看到这一幕,那人心中涌起一丝好奇,他伸出右手轻轻一弹指,瞬间一股凝练的灵气喷涌而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那道身影疾驰而去。只听“砰”的一声,那股灵气撞击在了身影之上,灵气的冲击力直接将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影掀翻在地。
随着那身影倒地,那张被长发遮掩住的脸庞终于暴露无遗。众人定睛一看,顿时齐齐吃了一惊。
那张面容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色,看上去十分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脸颊左侧那颗硕大的黑痣,犹如黑夜中的一颗璀璨星辰,格外显眼。
当众人看清这人脸上的黑痣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哈,竟然是精龙门的龙左老祖!”这惊呼声在空气中回荡着,久久不散。
紧接着,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就连空中不知何时飘来的几片枯黄树叶也似乎停滞在了半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唏嘘一声:
“龙左兄弟二人,从来都是形影不离,在江湖上,还闯荡出了金龙二子的名号,这兄长死了,只怕他兄弟也难逃二手,两位又是精龙门的老祖,随从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此一来……精龙门,怕是要断代了……”
有人听到这话,当场就眼露精光,与身边的伙伴打了一个眼神,却是调转马头,往西转去。
有人看着那一伙人远去的背影,眯着的眼睛中,忍不住露出嫌弃和厌恶的神色。
这时只听一旁有人感叹:“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这江湖向来如此……昔日龙左龙右,以金龙二子名压二甲,江湖人还当真以为这二甲宗门里面的金龙二子,还比得上那三甲宗门里面的蕴雷四子,如今看来……也是名不其实,徒增人笑……”
“精龙门在二甲宗门里,确实也算得上是佼佼者,虹波兄,此话未免也太刻薄了些……”这时,那头戴毡帽的男人摇头笑道。
肖虹波摇头笑道:“愠承兄说的对,也是我太刻薄了……”
两人站在这里玩笑,可有一些人却站不住了,纷纷下马落地,开始挑拣着散落在战场上的玄石宝物。
他们自问修为低下,所以跟在三木真人后面,一路过来,倒也没存留着什么谋害的心思,而是想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跟在后面捡一些破烂,也好维持一下生活这个样子……
他们这一类型的人,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叫食尸鬼,是以笑话他们这些人,为求生存,就连尸体也不放过。
而对于这种食尸鬼,各大门派都是切齿痛恨的,但凡碰到,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将他们屠杀殆尽,只是,这些人就像是韭菜一样,割来一茬又一茬,根本割不尽,杀不完……
等某一个食尸鬼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原本和自己一同前来的江湖客已经全部跑光了,顿时开口唤起同伴,叫道:“够了够了,人都走光了,咱们也快走吧……不然等到那正道联盟的人过来,那可就跑不掉了……”
“再等等,再等等,你是不知道,这精龙门弟子,极尽奢华,只装扮一个马鞍,上面的宝石都价值无数,干完这一单,咱们可就发财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快跑吧,一会他们就该过来了……”
“老三,我说那家伙没说你是吧?你还在捡,你不要命了?快跑吧……”
余下的十四五个人,一边催促着一边拖沓,却对于天边飘来的一阵蝙蝠雨是丝毫不知……
风吹雨落,雨停云散。
两天时间悄然而过,而蕴雷宗始终都高居在远空山上没有表态,反倒是麾下的二甲宗门,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拼死阻拦。
有搬出了自家祖传大阵的;有祭出了先祖所留法器的;有合纵连横,齐齐厮杀的,有牵出护山灵兽,东奔西走的;有阴险弄恶,下药下咒的……
可谓是花样百出,琳琅满目,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要说里面有几个真几个假?
只看那三木真人护着一个筑基期炼器师,就能南下十万里,直达神剑山,就可以看出其中有多少人出力,有多少人偷懒了。
少年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峰高耸入云,巍峨壮观。
山巅之上,缕缕炊烟袅袅升起,似是山中仙客炊露布灶,那丝丝缕缕上天的云雾不散,竟然凝聚成了一个奇特的形状——犹如一把巨大的剑柄。
这剑柄与下方那直插云霄、高达万仞的高山相互映衬,远远望去,真好似一柄神剑屹立于此,不断地散发着无尽的威严,正压当代的神韵。
“那就是神剑山?”少年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新的衣袍,遮住了那些交错的伤痕,白皙的肌肤,只是,也许是杀人太多,身上的血腥味依旧挥散不去。
宫长义一路奔腾而来,脸上风尘之色更加重了,眼袋深深,里面装满了疲惫,但,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如同两团燃烧的烈焰。
“正是,神剑山后面,就是正元山了,这是神清阁的山门,多少年来,试图挑战神清阁的江湖客,几乎都折戟在这座山下,哪怕是久远的妖族横行时期,正元山都没有沦落过,神剑山更加是可以视作人族依旧屹立的一个重要标志……”
“有了神清阁的襄助,相信蕴雷宗再也无法在正道联盟之内一家独大了!到那时,你我身上的通缉令也可消去,再也不受这联盟的拘束,天地自逍遥……”宫长义说着说着,脸上涌起了一段红晕,隔着老远,少年都能听见他心脏怦怦的跳动。
陈森忍不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因为心脏跳速过快晕了过去……
还有担忧的一点就是……
如今已经到了门口,也不见别人来迎接,恐怕此事……没有那么顺利!
他沉默片刻,却是问道:“我与你一同拜山门如何?”
宫长义当然是脸色大喜,他虽然老了,但不是傻了,如今神剑山就在眼前,万一上山的时候被人给偷了,那自己可就真的窝囊了。
“多谢真人!”
“不谢!”
陈森一提马头,驾驭着符马,踏空而起,朝着天上的云彩,飞驰而去。
他的眼里当然能够看出,神剑山上面的炊烟袅袅,自然是不能在空中汇聚不散的,能在空中汇聚不散的,凝结成型的,就只有黑冥大陆盛产的祥云了。
说起来,这祥云也是挺稀奇的造物,居然能搭建重物,承载生灵。
而且据说还可以在上面种花种树种草,养鱼养鸟养鹤。
要是人为驱动,还可以当做是坐骑,搭载宗门弟子征讨诸天,驾临四方!
陈森偶尔会把这东西和地球上的太空站之类的做对比,但是他没见过太空站……纯靠想象的话,他觉得这俩玩意差不多!
云烟袅袅,如临仙境。
少年胯下的九尺符马,驾入此地,倒是有一种轻车熟路的感觉。
未过多时,入得云上,见了天门。
只见地上云层滚滚,雾气霭霭,如同白雪浇筑,又像是天绒铺就,不知行走多远,见得前方两根柱子撑天而起,柱子中间似乎铺着一层水幕,有涟漪阵阵,荡漾其中,浓郁的空间之力凝聚其中,两侧分别矗立着一个高大的金色甲将。
两个金色甲将面容漆黑,仿佛死去多时,为什么要说死去多时呢?
因为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有着一把直没天灵而入的长剑,长剑年代古老,上面的木质剑柄堆满污垢,下面是锈迹斑斑的剑身,剑身直入天灵,以插入的长度来看,起码也穿过脊椎,以正常人的情况来看,是灵台被破,脑海被穿,几乎是没有生存的可能,所以才是……看上去死去多时。
“这又是什么东西?”少年看着这几乎是黑铜浇铸一般的存在,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炼器造物,巨奴剑傀!”
“巨奴剑傀?”陈森不由得好奇了:“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是人傀的一种,他们生前都是金丹级别的剑修,利用特殊的功法,将全身的剑气激发出来进入血肉之内,不保留任何的血脉,然后用剑封之术,从头顶,以本命剑封下,锁住灵识和魂魄,然后再通过炼器术的改造,化作如今剑傀的模样!”
宫长义眼中冒出艳羡的神色:“由于修为全部被激发充斥进入血肉之内,使得它们体型庞大,异于常人,又因为灵识被封禁,魂魄融于体内,便抹杀了大部分的六识,却保留了剑修的敏锐……”
听到这炼器造物的由来,陈森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他算是听明白。
这玩意和傀儡差不多,但是比傀儡好的是,这玩意不仅保留了生前的战斗意识,还保留了剑修的敏锐和本命剑道的权柄,使得对战起来的时候,不惧生死,而且威力不弱当年。
这玩意拿来守墓……啊不,拿来护山,那肯定是好东西,但是这个制作方法就有些太不人道了!
死后还不让别人安生,那不就是不当人吗?
而且,你这老头子为什么满眼羡慕的模样?
“这起码是七品炼器术才有的造化……”
好吧!
陈森明白了……
不过七品炼器术……这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陈森又看了看眼前的金色甲将。
七品造物,也算是炼器中的上品了,某一程度上,七品法器或法宝,已经足够诞生灵性了,而且这玩意要是在一个大真人手上,拿去和神君拼命也就够了,不过眼前这两货,看上去倒不像是能和神君拼命的样子,怕不是什么特殊造物吧?
所谓特殊造物,也就是定位其品阶,不是因为威力去判断,是通过炼制难度去判断,比如一些珍贵的丹药,所需要用到的材料品级虽然低,但是对炼制手法有着极高的要求,使得丹药的品阶也水涨船高,简单的例子就是,驻颜丹。
没什么用,但是难炼……
高大的金色甲将此刻仿佛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猛然睁开双眼,露出了其中雪花状的瞳孔,瞳孔呈现猩红色,如同无数根针围着瞳仁,看上去煞是惊人。
两个甲将齐齐伸出一手,交叠在了大门前面,一副拒之门外的模样。
“剑门外,禁止骑乘!”
冷冽的语气,如同数九寒冬吹来的朔风,不带有丝毫人类的感情。
剑门?
陈森抬头看见两根撑天而起的巨柱,倒也没瞧出什么牌匾之类的。
正疑惑的时候,却发现袖子被人拽着,低头一看,是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的宫长义,此刻正捅咕着自己。
少年也不好失了礼数,一并下了马。
“炼器师宫长义和门派老祖三木真人,求见神清阁阁主!”
老爷子态度倒也是很低,拱手作揖的模样,规规矩矩,哪怕眼前两个并非活人。
那巨大的甲将,见到二人下了马,随后又闭起了眼睛,收起了长剑。
看这模样倒是有着自主判断的意思,少年顿觉有趣。
甲将让开了大门,宫长义见到眼前没了阻碍,带头就走了进去。
经过了那潋滟水幕一般的空间,天地瞬间开阔了起来,嘈杂之声,纷纷扰扰,传入耳目。
少年抬头看去,只见眼前是一条千余级的大阶梯,大阶梯两旁,还有宽阔的平级台阶,每隔一定的级数,就会有一个平级大台阶,两边并不对称,看上去参差却是有序,每一个大台阶上面都矗立着高大的雕像,或是人,或是物,或是兽。
在这些台阶上面,有花园果树,有草坪池鱼,有青石碎路,有白鹤亭楼!
大部分身穿剑袍的弟子,都在上面摆着架势,或是练习剑技,又或是练剑术,有的是在御剑飞行,有的是在舞剑,不止剑道,一些台阶上面,还有弟子弹琴吹箫,下棋捉子,低头沉吟,举棋不定,琴箫伴舞,自在逍遥。
花叶下,蝴蝶纷飞,草坪上,仙鹤饮露。
见到这一幕,少年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这般的景象。
而在一众服装统一的弟子之中,突然闯进了这两个陌生人,自然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侧目而视,有些胆大的甚至围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生人?怎么进得了我神剑山?”
“二位也是来闯阵的吗?这年头,胆子这么大的可不多见……”
“你不知道就别乱说,那个是玉面罗刹三木真人,那个是炼器大师宫长义,他们是来和我们师祖商讨推翻蕴雷宗大事的……”
“什么?蕴雷宗?”
“什么?玉面罗刹?我怎么看上去,也不见有多好看?”
“什么……?不是你这,注意力怎么在这里?”
男男女女围在一堂,七嘴八舌,倒像是在看两只猴子。
但就在这时,招待猴子的人来了……
“放肆!道梯之上,贵客来访,怎么可以如此无礼?还不让开!”
高长的阶梯上,一个白发飘飘的老者,不知何时,露出了身形,此人上一句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几个阶梯之上,但话语落下之际,又瞬间挪移了不知道多少的距离,几乎是上百个阶梯的跳着过来的……
这种诡异的遁术,让少年看了也不由得眉头一跳。
这里面似乎有空间之力的辅助……要是让他追击的话,恐怕不好应付!
“老夫陈文聪,忝为神清阁外务总管兼大执事,二位贵客,阁主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跟我来……”
陈文聪说着,安排几个杂役弟子,替他们处理好符马之后,便踏在阶梯之上,引陈森二人往前。
陈森一开始还真以为对方是好心好意,可是当他踏进第一个阶梯的时候,莫名的锋芒就从身后袭来,瞬间引得他神色一紧,皮肤紧绷,抬起的步伐也忍不住放了下来。
“哦?贵客,可是有什么要事?”这时,一旁的陈文聪,见他停下了步伐却是面露笑容,温和的看着少年,侧头问道。
这老狐狸!
陈森眼底一沉,这无辜的模样,可真是具有欺诈性!
可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刚刚身后明明有事……但是灵识扫过,却又是一无所获,分明就是这老家伙搞的鬼。
“只是有些许蚊虫,倒也别无大碍……”少年不动声色,压住了心头的怒火。
如果刚才自己太过提防,就会显得神情紧绷,要是反应过剧,那就是徒增笑料——这些手段,早就过时了,但,却又意外的好用!
“真人尸山骨海一路闯荡过来,也会跑区区蚊虫吗?”
“正所谓地灵人杰,要是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区区蚊虫也没什么好怕的,可这里是神清阁下的神剑山,钟天地灵秀之所在,世出人雄英杰,即便是小小的蚊虫,也是要让人警惕万分啊!”
“哈哈哈,真人可真爱说笑,神清阁可没有什么蚊虫,真人一路厮杀过来,精神紧绷,想必如今安稳下来之后,难免会有一些错觉,呵呵,真人可不必担心,这里安全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