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贝尔长着一个大鼻子,年纪大不了哈德逊多少,却比后者沉稳得多,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诊所前的争执,仅仅是冷眼旁观。
对柯林谈不上绝对的忠诚,但更看不惯李维科的跟班为虎作伥。
无论面对什么,戈贝尔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柯林也正是看中戈贝尔这点:
他需要一个中立冷静的旁观者,来为自己复原地牢下发生过的一切。
“队长,还能是怎样呢。”
“你和老头子这几天不在,本来就压不住李维科的狗腿子。”
“反正这几天,我们都是在诊所和地牢里度过的,我养的那只银雀,多半已经渴死了。”
戈贝尔抱臂倚墙,诊所里人声鼎沸,他却躲在角落,似乎存心不想跟这一切有交集。
柯林有点怀疑,如果不是为了治伤,他都不愿意跟着过来菲奥雷的诊所。
“而李维科活像跟魔鬼做了笔交易,壮得像头蛮牛,两天能吃下半头猪,连着血一起喝。老实说,谁瞧着他这副模样不害怕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极为平静,嘴上说着害怕,却完全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幸好,他还没有掉档次到亲自来讯问我们,就派了几个不受宠的狗腿子来伺候。”
“哈德逊因为跟李维科打了一架,他们花了大半心思来折磨他,其他人嘛,分到一些【残羹剩饭】,不得不说,哈德逊是个好样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替我们扛了不少,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
他张了张嘴,原本有牙齿的地方现在空落落的,半口牙都不见了。
怪不得,柯林觉着他说话有些漏风。同时扑面而来的口臭臭气熏天,直让他皱起眉头。
“抱歉,长官,这几天吃的喝的也是泔水,我自个都嫌弃我臭烘烘的。”
“可我算是挨得轻的。”戈贝尔漫不经心地说,轻描淡写,就像被一拳打掉半口牙的不是自己。
“哈德逊,啧,挨得那叫一个狠。”
“他们存心让他清醒着受折磨,时间越长他们越开心。单是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不过......”
戈贝尔一直懒懒散散的眼神突然收起,他以前所未见的认真看着柯林,让柯林好不习惯。
“刚才,队长你抱着哈德逊走下马车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问题了吧。”
这不是问句,以一个确凿无疑的句号结尾,比自己口袋里有多少铜鹰还要确定。
“如果哈德逊还是命悬一线的状态,你不会还有多余的心思,来这里问我前因后果。”
“那我猜,李维科的【问题】,您也已经解决了。”
他放低声音,微微躬身,显出少见的郑重。
那是对权力的恭敬,还是对正义的敬重?
柯林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沉默着,在下属面前,上司不需要回答太多问题。又或者,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待到他自认为沉默已经足够久,才开口继续这场对话:“你没有提到过马库斯,他为什么不在这?”
柯林的语气,就好像早上敲响马库斯家门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戈贝尔再是聪明,也不会料到,柯林已经与马库斯见过一面,而见过面后马库斯还没死。
戈贝尔捡起记忆,乘着懒意还未回归,说道:
“您有多在意和看重马库斯,他就挨了多重的折磨和虐待,总的来说,就比哈德逊差那么一点。”
然后他不带丝毫感情倾向,下了一个让柯林沉默的判断。
“意志上,也差那么一点。”
“我不确定要不要为他辩护,但任谁挨了那样酷烈的折磨,没有精神失常,在我看来已是奇迹。”
“因此他主动跟你割席,划清界限的时候,哈德逊没骂他,不知道是不是没了力气,我也没骂他,因为我确实没了力气。”
“反而是李维科的狗腿子,大骂他是块软骨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悠长的气息在肺里打转,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长长地呼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柯林阵营】里的人物,他们说是,我也没意见,他们说是就是吧。”
“你是。”柯林用不容置疑的声音打断他。
“那好,对您,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明天,请让我挑出几个下手最凶的,带到地牢里去。”
“以牙还牙。”
“以眼还眼。”
“以血.....还血。”
柯林不记得这场对话是怎么结束的了,有没有答应戈贝尔,也是迷迷糊糊,记不清楚。
但戈贝尔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的表情,犹在眼前。
他鼻翼翕张,长而平直的眉毛,因发怒而连在一起,拧成一条黑色的绳。
在他的眼前延伸,蔓延到高天之上,一把捆住太阳,将祂拉入地平线下。
然后夜幕降临,一天就此过去。
但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注定不会平凡。
上城区,赛夏宅邸,灯火通明。
在这个年代,日落后睡觉,到凌晨起身一两个小时再睡,是很正常的事。不过,历来羡慕琶醍夜间花车巡游,彻夜狂欢的外省贵族,有意在风气上模仿王都的高官显贵们,通宵达旦地寻欢作乐,直到下午才醒来。
身材魁梧的男人静静站在华丽的玻璃窗前,似乎在深思熟虑。
目光透出窗外,往下城区的方向望去。
并不能看到些什么,被其他同样富丽堂皇的宅邸挡住了视野,老黑熊能看见的,只有雾般的黑夜,笼罩着静谧无光的贫民地带。
但他知道,在这个方向上的某一点,有一个过去他视若敝履,如今不得不重视的年轻人,正与他当下最忌惮的对手同处一室。
联想到最近一连串的失踪死者,他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下一个轮到的,未必不会是我……真得考虑,失败之后的退路了。”
“叫管家来,支取些钱财,至少要两千枚金龙……收拾好东西,准备山路的行装。一旦出事,能立刻拉出一条车队离开孚日城,也算明哲保身,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现在已经入冬了……冬天的孚日山脉太过危险,没有超凡者保护,想翻越孚日山脉难如登天。或许,沿着莱茵河的不冻水路往北走更好些……”
不发一言,带着商人特有的敏锐精明,他在心中飞速盘算。
身后,一个年轻男子垂手侍立,容貌与莱斯基有几分相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父亲。
有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表现自己并不比死去的倒霉鬼兄弟差,他试探着开口,一口法语优美而流利,完全是法洛兰贵族的腔调。
“父亲大人,现在可以确定,柯林没死,在杀了李维科之后,就带人到了菲奥雷老头的诊所治病,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我已经安排好了足够的人手,藏在诊所外面。只等他们出来,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将这些残兵败将一举拿下。”
末了,他恨恨地补充道:
“他们不是骂我们是赫尔曼蛮子,是汉诺森的马腿吗。那好,就让他们这些法洛兰人的哈巴狗,好好瞧瞧我们蛮子的厉害!”
老赛夏嘴唇动了动,愤怒的谩骂卡在喉咙,他知道骂了没用。
一时间,竟然对这个蠢蛋儿子无话可说。
有些话,确实只能跟莱斯基说,说给眼前的傻儿子,他怕没到天亮就全城皆知了。
他终于开始追忆起死去的莱斯基,倒不是父亲对儿子的眷恋,而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怀念。
半晌,以精明着称的老赛夏无奈地开口。
“埃尔威不是来了吗,你没跟他说些什么?”
“埃尔威也是个该遭神罚的软蛋,李维科一群人解决不了,还解决不了一个人吗?他竟然什么也没干,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柯林作威作福,完事儿,吓得自己的帮会也不管,直接跑来上城区了。现在正跪在外边,奴颜屈膝地舔上来,为着先前的不敬乞求您的原谅。”
“我跟这种怂蛋,没什么好说的,让他跪着吧,等我把柯林抓住,明天就将治安卫所和汉诺森帮,统统换上我们的人当老大。”
“莱斯基活着做不到,我来做!”
他讨好地描绘着想象中的美好蓝图,一张蠢脸浮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闻言,赛夏气极反笑,额上青筋暴跳,两道法令纹爬上双颊,刻出深深的疲惫。
就像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一睁眼发现世界变了个样,而自己只是虚胖,已经瘦脱相了。
老赛夏一言不发,抡足了力气,抡起膀子恶狠狠地扇向年轻男人的右脸。啪的一声,这老当益壮的一记,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滚,他妈的给老子滚蛋!”
“去叫你派出去的人,全部撤回来,一个都别给治安卫所的人发现!还有埃尔威,他要什么都给他,汉诺森帮的位置,不是唾手可得,而是摇摇欲坠,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好啊,好啊,莱斯基死了,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能在菲奥雷和格里奥的眼皮底子下,同时吃掉治安卫所和汉诺森帮这两个庞然大物。”
老赛夏气得发抖。他这一巴掌太过用力,打得自己的手都肿起来。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吗?可笑,我就是看出来了,才给你机会,你却这么不中用。我告诉你吧,你还比不上莱斯基一根毛。”
他看着儿子捂着左脸,瘫坐在地,眼神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委屈。
无来由的,他的怒火平息下去,但脸上仍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望着儿子默默爬起身来,转身离去的背影,老赛夏心底泛起一股悲凉,这些天功亏一篑的不甘再次涌上心头。
英雄迟暮啊......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使得老赛夏没再追上去踹他一脚,只是在心中喟叹道:
“可惜,莱斯基不知道给谁害了。要是他还活着,至少老格里奥跑不掉。革去了他的治安卫所职位,一切都好办了。”
软弱的想法甫一出现,又被他掐灭。
自己是赛夏家的顶梁柱,是阿勒芒派的中坚,是某位大人物在孚日城的关键棋子,不该有任何的软弱。
一旦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斗争中落败,几十年来取得的一切,都将顷刻覆灭。
幸好,自己的对手,柯林·希斯,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得权力斗争你死我活的残酷。
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还不明白,眼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一点失误也许就会满盘皆输。
而软弱,就是柯林的弱点所在。
而他深知,当他找出柯林更多的弱点,一步步积累优势,就是反败为胜之时。
老赛夏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天上门逼问时的轻蔑,而是完全将柯林当做自己同等级的对手来看待。
再次望向诊所的城西方向,老黑熊眉头紧锁,口中喃喃,仿佛在对柯林说话。
“柯林啊柯林,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大事,才让教堂那帮眼高于顶的牧师如此看重?”
“您言重了,只是运气好罢了。”
柯林姿态谦虚,语气不卑不亢,朝着对面的菲奥雷露出亲切得体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