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道破天机,一静之后,则是满堂恍然。
窃语声稀稀落落响起,最后连成一片。
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虽听不真每个人具体说什么,却吵得仿佛平民区的菜市场。
何蓁还好。
就是上首老侯爷用力咯了声痰。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后,一个长了张娇憨芙蓉面的年轻妇人,一边作势捂了稚子的嘴,一边一脸歉意同何蓁告罪:
“小孩子胡言乱语,冒犯了嫂……小婶,还请小婶不要怪罪。”
大概是快人快语惯了,中间差点叫错称呼,于是又悄悄冲何蓁眨了下眼,露出点讨饶的俏皮神色。
“无妨。”
何蓁记得她,方才认亲时贺玉京同她介绍过,这是贺惊春孪生弟弟,贺惊鸿的媳妇乔思宁。
她没有回应那个俏皮眨眼,面上也不见丝毫尴尬,只是不动声色间,换了长辈该有的慈爱和宽容。
来自十六岁长辈的慈爱和宽容。
已经二十有二的乔思宁,面上的俏皮就显得滑稽起来。
不过不要紧,她又不像何蓁,在定安侯府孤家寡人。
都不需要乔思宁求助,定安侯夫人,原本何蓁的准婆婆,就已经似怪实嗔地接过话头:
“傻宁儿,还不赶紧把手撒开,别给我乖孙捂坏了!”
“亏得还比你小婶大几岁呢,还成天一团孩子气。”
定安侯夫人说完这话,又转脸看向何蓁,做亲亲热热的模样道:
“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弟妹年纪虽轻,却这样的端庄沉稳,倒真是只有二弟能配得上。”
言笑晏晏的夸赞,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可知道内情的人,无不在心中窃笑。
一个是上京城中,连陛下气急了都骂死古板的贺翰林。
一个是小官家出身,却高门贵妇圈都有端庄名号的何蓁。
顽石配木头,怎么不算配呢?
老侯爷爱幺儿,听出大儿媳话中深意,下垂得仿佛睡着的眼皮掀起,眼神淡淡扫过去。
“贺惊春那个孽障呢?真是半点不懂规矩!”
慈母多败儿。
当着新妇的面,老侯爷没有直接斥责定安侯夫人,但这句未尽之骂,还是很明显的。
定安侯夫人脸白了一瞬,恭敬起身答道:
“已经在往回赶了。”
也不知老侯爷听到没有,冷冷“哼”了一声,说了句“摆饭”便率先起身,目不斜视往膳厅方向去。
其余人见状纷纷起身,等老侯爷走出正堂,才各自相携离去。
定安侯府这样人家的新妇,不必早起亲自准备膳食,但新妇的规矩却是要立一立的。
不去管提到贺惊春后,那些人临走前还不忘看过来的眼神,何蓁泰然自若朝众人一福身,跟着贺玉京往膳厅方向去。
贺玉京视线的余光也在看着何蓁。
其他人只是好奇或者看热闹,贺玉京却是瞧出些不同的。
端庄沉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当然是很好的品质。
可人终究是人,一件切身之事,还是这样大的事,再沉稳也不能真正的无动于衷。
过分的无动于衷就不是无动于衷,而是毫不在意。
不在意众人看她的目光,不在意周遭的人和事,也不在意这桩婚事。
可贺玉京又发现,何蓁给贺家上上下下准备的见面礼,虽然不出彩,却也没有半丝错漏。
无论是辈分、数量,还是礼物的规格。
仿佛这些见面礼,何蓁本身就是这样准备的。
可昨日换新郎,是当场在大街上换的,甚至今晨何蓁展露的,都是一无所知的状态,根本没有更多时间来准备。
贺玉京黑眸平静,却忍不住侧头看了何蓁一眼。
贺惊春确实纨绔又愚蠢,可胆子并不大,至少在贺玉京看来,还没有大到敢当街逃婚的程度。
所以,这个比自己小十岁,时刻笑得跟菩萨一样的小妻子,自己今早的定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
就算是根端庄木头,有没有可能,也是根有些难琢磨的端庄木头?
贺玉京双眸很黑,看人时就算漫不经心,被看的人也会觉得过分专注,充满洞穿本质的压迫感。
是戳何蓁性癖的“正经人”眼神。
前提是,这种眼神是放在二十一世纪,而非在这个时代,放在她的身上。
何蓁脑子略微一转,便大致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不过她一点也不慌。
好,她暂时收回对贺玉京“不过如此”的评价。
眼睛是有点尖的,心也挺细。
迎着贺玉京的视线谦恭一笑,何蓁从容自在的继续为老侯爷夫妇布菜,直到二人摆手,何蓁才恭敬退到一边。
“老二媳妇下去歇着吧,长生留下陪我说会话。”
“是。”
何蓁端庄福身,领着自己的女婢金珠缓步退下,没有往贺玉京那边看一眼。
直到主仆二人进了玉京院,回到没有外人在的地方,才齐齐心照不宣地垮下肩膀。
“贺家人真不是东西!”
金珠甩甩端得僵硬的脖颈,声音虽小,语调却充满愤懑不平。
“就我打听到的,哪家好面子的朱门高户,对待新妇立规矩不是意思一下?偏这俩老东……老夫妇,竟真让姑娘从头伺候到尾!”
“嘘!”何蓁做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在金珠脑门儿一点,道:
“你收收声儿吧,这才哪儿到哪儿?老侯爷最爱幺儿,心中怕是想着要千挑万选,给配个天仙的,结果被我捷足先登,他能待见我都有鬼。”
“至于老夫人,不过一个可怜人,侯府哪有她说话的份?”
金珠撇撇嘴,不置可否道:
“切!谁不知道,定安侯府是上京出了名的克妻侯府?当谁瞧得上一样!”
“尤其是那冷面二郎,都克死三任未婚妻了,还配天仙呢?配姑娘都是他烧了八辈子高香!”
“当然,我不是说姑娘比不上天仙的意思,在我心中,姑娘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金珠话说到一半,觉得好像不对,赶紧笑嘻嘻地摇着何蓁胳膊找补,知道何蓁不会生气,说完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不解道:
“不过姑娘,你既然知道这定安侯府不是好去处,干嘛还要嫁进来?”
“既然都能避开贺惊春那个蠢货,干什么不干脆毁了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