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军确实是不太想和他们说些什么了,感觉心累。
你说,改开已经这么多年了,市场化也喊了这么多年,军转民都有小十年了,结果一个几万人的大厂,亏损,还说啥?
还能说什么呢?
是他们看不到吗?不聋不瞎的,报纸一天看十几张,电视新闻什么没有?
就是习惯了,躺在窝里不想动。
或者完全就不看外面,死把着老一套不想挪屁股,就算是转民品那也是应付了事,反正卖不出去都是市场的事儿。
一天就知道找这个找那个跑门路拉关系跟上面哭穷要拨款,好像这样就能挣着钱了似的。
全国的厂子都在面临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人家就能干出来模样?
都不说什么长安长虹,哈飞才离着多远?人家的中意面包现在在全国都卖疯了。
沈阳这边不管是金杯还是松辽,那都曾经是响当当的牌子,就算跟着硬学呗,有这些设备和熟练工人在也能趟一条路出来了。
原来那个时候造汽车又没有人管,连报告都不用打,想干就能干。
就算不造汽车,自行车行不行?风扇行不行?电饭锅行不行?都是能创造高利润的东西,硬是干不起来,你说为啥?
这事儿,特么的就是个千古之谜,随着成片成片塌掉的厂子被历史的车轮碾个稀碎。
“那个,张委员,五百亩地可不小,这么大咱们就只能往东找了。”高厂长抓了抓脑袋,小心的说了句:“这边怕是没那么大地方。”
“我们那边地方大,一千亩都有。”小王厂长接了一句:“要不你们就搬到我们边上得了,正好做个邻居。”
“我看行,那以后我们也算是没分家。”陈厂长笑着表示欢迎。她以后就是七二四的人了,这么说也没啥毛病。
七二四在文官屯儿,在九六年这会儿属于城边边地带,连城郊都算不上,和一一二厂在一个水平线上,都在北陵以北。
七二四和一一二厂距离能有个四五公里的样子,那一大片这会儿除了这哥俩基本上还都是菜地和农田,有一些小村子。
不过一一二厂的规模那就比七二四要大的多了,得有差不多两个黎明厂那么大。不能比,人家一个机场就比七二四大。
“不用跑那么远。”张铁军摇了摇头:“你去八家子火车站那边找找,让区里配合一下,五百亩也不算多大。”
“行,”高厂长这会儿精气神儿已经全都不一样了,大声答应下来:“我联系东站问问,再找找区里,这事儿能办。”
“你先自己去寻摸,”老王厂长说:“自己先寻摸一圈儿,把地方大约母看差不多了再去联系,看看地是谁家的。”
“行。”高厂长主打一个听劝,反正在场他级别最低,听话准没错。
八家子火车站全名叫沈阳东站,就在二零四北边,最多不超过七百米完,二零四和东站中间那一片儿地方叫八家子。
因为这地方叫八家子,老百姓也就习惯了管火车站叫八家子火车站,人家车站本身可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
这座火车站可以说是完全声名不显,但人家底子可不薄,被称为是使沈阳成为一座大城市的火车站。
对,你没理解错,它是沈阳历史上,或者说中国历史上的一座丰碑性质的火车站。
这是一座从设计到施工到使用的材料全部是中国人自己完成的火车站,是奉海线的起点。
一九二二年东北自治,那个时候东清铁路和它的支线全部控制在毛子和小本子手里,一切运输都需要人家点头。
为了能够和毛子本子对抗,民族自立,张坐林决心建设自己的铁路。
二五年七月开工,到二九年九月竣工,提前了九个月通车,不但保质保量,还大量节约了修路成本,是东北地区第一条中国人的铁路。
东站,就是奉海铁路的起点站,也是奉海路局的驻址,最开始叫奉天站,但老百姓习惯叫它奉海站。
二九年张小六改奉天为沈阳,车站就叫沈海站,还叫过一段时间的沈阳站,小本子占领东北以后改叫沈阳驿。
四五年小本子投降以后,车站改名为沈阳东站。
在那一段历史岁月当中,这座车站可以说为沈阳,为东北做出了极其巨大的贡献,也使得沈阳一跃成为了大都市。
当时张坐林对这个火车站寄予了重望,甚至依托这座火车站设计了一座新城,叫奉海工业区,也叫奉海新城。
可惜因为他对小本子一向的强硬态度,再加上新城计划严重威胁到了小本子的利益,于是发生了皇姑屯惨案,一代枭雄引恨西去。
这座新城刚打了个底稿,就这样随之消逝了,空留下一撂一撂的图纸和一条东北大马路。
张坐林对这座火车站重视到什么程度呢?
火车站东面三公里就是东大营,现在的炮兵学院,北面三公里是北大营,就是九一八那地方。
车站南面是当时亚洲最大实力最强的兵工厂,也就是现在的黎明厂。
西面三公里就不用说了,那是大帅府所在地。
至于为什么要把迫击炮厂放在距离小本子更近的惠工街……那个时候迫击炮的射程只有那么远,放在那可以保证全部在射程之内。
有人会说不对呀,张坐林重资修建的不是沈阳老北站吗?辽宁总站,还是林徽因设计的。
是,总站也是张大胡子修的,花了两千多万银元,但那只是一座车站,是京奉线,也就是唐胥铁路的关外终点站。
东站虽然也是一座车站,但是它代表的是一条完全的,中国人自己的铁路线,意义上完全不同。
建国以后,特别是在东清铁路路权全面收回以后,万千宠爱全都集中到了老沈阳站那边,东站从此默默无闻,逐渐沉寂下来。
而东站周边地区因为大量保密厂和保密单位的存在,一直被做为军事区域管理,到九六年这会儿还属于是城郊。
“那边也不好找吧?我记着那边有几个大市场来着,批发市场,还能有地方吗?”陈厂长看了看张铁军。
张铁军点了点头:“是,有批发市场,还有几个单位的家属区,我说的就是那个方向,尽量距离东站铁路线近一点儿。”
“有,能找着。”老王厂长又点了根烟,一边打火一边点头:“过了明渠那边儿,炮院儿那一悠地方不少,就看合不合适。”
“我看够呛。”陈厂长坚持自己的看法:“这边这么多厂子,你知道哪块荒地是哪个厂扔下的?”
这也是这个年代比较普遍的一个现象,你看着就是一块荒地放在那长草,你一动就成了有主的了,还是人家二十年前的红线。
“没必要考虑这个,”张铁军摆了摆手:“只管看合不合适,其他的都不用管。”
“那还说啥。”陈厂长笑起来。
“张委员,我们这边儿,”小王厂长看了看陈厂长:“你得给指导指导,如果能不减人那才是大好事儿,我俩也不用愁了。”
“对对对,”陈厂长在一边点头:“你给具体指示指示。”
“这个还真不用我来什么指导指示的,这就有点太抬举我了,”张铁军也点了根烟,想了想说:“我岁数小经历少,谈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经济上行,商业发展越来越快,市场也越来越大,可以说百刻俱兴,是正经的卖方市场。
在这个时候只要深挖潜力认真打造,生产什么都能站得住,都有市场卖。
不过,这里面有个事儿我得和你们说一声,那就是质量,产品的标准,精度,质量,还有材料,这些都得达标才行。
这可不能搞差不多,你们太容易走进这个圈子了。而且你们有前科。”
“这话怎么说的呢?”小王厂长没听懂。
张铁军看了他一眼:“原来运动那会儿,我记着是大干快上搞产量,对吧?要求各厂实现产量翻番,对不对?
然后你们几个厂都超了五六翻,还涌现出来一批标兵,对吧?
据说搞了上百项发明和突破,这才实现了产能翻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不对?
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这个所谓发明突破的后果吧?装枪都得用锤子扳子又砸又撬,后来出了多少事故?
前几天,松辽那边拖人找过我,想合作,我没答应,而且我告诉这边所有人,不管是松辽还是华晨,或者沈阳汽车厂,都不在合作范围内。
知道为什么吗?就是这个差不多。
如果我们抱着差不多这个心态来做产品,不管做什么肯定都是做什么死什么,没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劝你们还是别折腾了,该合并合并,该减负减负,就维持现状吧。”
这话真不是开玩笑,差不多,过得去,凑合用,这是**十年代国营厂最普遍的一种思维和生产方式,家家如此。
工艺没标准,产品没标准,大家一起糊弄。
你一说他还不乐意,这不是能用嘛。
同一个产品的零件互相都不能替换,汽车侧板靠人手刨,轮轴装不上用大锤敲,咣咣几下就上去 了,拆都拆不下来。
像这种现象多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可以想象这个时期各种产品的质量能是一个什么爷爷奶奶样儿,所以大片大片的倒掉破产其实也不算稀奇。
这个其实,倒推过去,可以说是工厂师徒制解散以后留下来的后果之一。
底层技工这一块崩了,而且崩的特别彻底,随着老工人陆续退休以后,这种后果自然也就越来越明显了。
再加上思维的保守,管理层的无所事事,那还说啥?
就这情况吃多少速效救心丸能顶用?
“生产可以调整,我相信我们能做好。”小王厂长表了个态,陈厂长就在一边对对对对。
“这不是你做为厂长说一句的话的事儿,这涉及到全厂的工人和中下层管理人员都得在思维和行为上进行改变。难。”
“那应该怎么去做这种改变呢?”高厂长问了一句。
“全部打散调整,全体人员进行培训上岗,要有标准,要能把标准执行下去,不管是哪个方面,散慢和应付是不行的。”
高厂长啧了一声,看了看张铁军:“请张委员放心,我一定把这一块办起来办好。”
“你这边肯定是应该可以的,”陈厂长说:“建新厂的话,中间有个空窗期正好拿来调整培训,我们这头咋弄?”
“办法总是有的,就看想不想干。”老五厂长抽了口烟,眼神儿有点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