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夏侯纾满不在乎地说,“不论你是姜氏女,还是曲白师太,或者是泊云观的住持,在我们心里,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师父。我不知道什么是‘道’,但我知道,人若没有七情六欲,那便是怪物。即便是师祖当年,也有自己的私心。明明有三个弟子,可她却偏爱大师伯,这就是情。她明知道大师伯不愿意接手泊云观,却还是想尽办法让他就范,这就是欲。师父您忘不了故人,正是因为您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也因为你的有情有义,泊云观才会给这么多失去亲长扶持的人提供栖身之地,这也是大善。”
曲白师太听完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笑道:“恐怕整个泊云观,也只有你敢这么说话了。你这张嘴,得亏你遇上的是我,若你是我师父的徒弟,只怕要把她气昏过去。”
“那是因为我这几年没能在师父跟前接受教诲,所以变得没规矩了,所以师父你可得再好好管管我。”夏侯纾笑道。握着曲白师太的手也稍稍用了一把力。
曲白师太也笑,反手握住夏侯纾得手,语重心长道:“你如今有父母管教,哪里还轮得到我来?若说教诲,只怕你母亲比我付出得更多。纾儿,你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孩子,小小年纪就遭受了那么多。可对比其他师姐妹,你又是幸运的。所以啊,你的心思不用那么重,也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大可随心所欲,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侯纾觉得自己长这么大,真正懂她的,除了夏侯翊和云溪,就是曲白师太了。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能够一眼就洞察她的担忧和顾虑。
曲白师太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随后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忽然说:“纾儿,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也只能请你去办。”
夏侯纾这才知道,曲白师太支开其他人的真正原因在这里。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师父,您说,不论是什么事情,我都一定帮您办到。”
曲白师太知道自己找对了人,面容逐渐舒展开来,眼神里也闪耀着明亮的光彩,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柜子道:“你去把那个柜子打开,里面有一个白瓷瓶,你帮我取出来。”
夏侯纾赶紧起身去打开了柜子,里面果然有一个白花瓶。她依言取出来交给了曲白师太,看着曲白师太视若珍宝的眼神,她不禁好奇道:“师父,这里面是什么?”
幼时泊云观里孩子多,经常闹脾气和打架,若是有谁受了委屈,曲白师太就会悄悄把她带到静室,然后用糖饴来哄她。
难不成师父觉得她不开心了,所以还想分给她一些糖饴?
夏侯纾突然有点怀念,又有点期待。
曲白师太轻轻抚摸着白瓷瓶,神情温柔却暗含悲切,看着不像是在抚摸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倒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抚摸着爱人的脸庞。
“当年裘郎为了救我身负重伤,不治身亡,我一个女子不方便带着他的尸首逃亡,只好将他火化了。”曲白师太说着指了指白瓷瓶,“这便是他的骨灰。”
夏侯纾怔住,所以,师父突然把裘先生的骨灰找出来是想做什么?
曲白师太看出了她的讶异,便道:“我们姜氏本与裘氏是世交,都是羌城大族,历代皆有联姻。我与裘郎从小便认识,青梅竹马,无话不说。那时候,家中长辈都说我们是天赐的良缘,所以很早就给我们定下了婚约。我们也一直以为长大后就能顺利的成亲生子,一生平安喜乐。可谁曾想,天赐的良缘也抵挡不住时势和命运的捉弄。”
“当年我祖父与驻守羌城的唐将军交好,北原国君为了攻破羌城,便暗中派人抓了我父亲,逼我祖父为他们盗取羌城布防图。我祖父不同意,他们便杀害了我父亲,并找上了同样与唐将军有交情的裘氏。当时裘郎的二叔因不满家族大权掌握在大房手里,竟与北原细作暗通款曲,致使羌城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而我们姜氏一族,也因得罪北原国君被屠戮殆尽。若非我祖父有所察觉,并提前将我送到裘氏避祸,只怕我也无法幸免于难。而裘家二叔因为有了北原国君做靠山,不惜弑父杀兄,夺取了裘氏的掌家大权。裘郎孤立无援,不得不带着满腔仇怨与我随着逃难的人南下。岂料裘家二叔竟要赶尽杀绝,派人一路追杀我们。裘郎临终前告诉我他最遗憾的便是没能护住他的父母兄弟,但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日后带着他的尸骨回归故里。”
夏侯纾虽然听说过曲白师太的一些过往,但却是第一次从她本人嘴里听到这么惊心动魄的经历,心里既替她惋惜,又替她难过。这样的经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的。而她竟然一独自一个人默默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实在叫人敬佩。
“师父是想让我把裘先生的骨灰送回羌城吗?”夏侯纾问道。
曲白师太点头道:“我如今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当年对裘郎的承诺。我已经跟妙如说过了,我走后,便将我的尸骨火化,与裘郎的骨灰放在一起,然后交给你送到羌城去。”
“大师姐她同意了?”夏侯纾很是疑惑。曲白师太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得的并不是什么恶疾,所以泊云观的众人没理由将她的尸骨火化,更别说火化后把骨灰交给她。
曲白师太看出了她的顾虑,便道:“你大师姐平时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但其实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答应我的事,从来没有办不妥的。这件事情,她知道该怎么做。”
夏侯纾不忍拒绝曲白师太的请求,便道:“只要大师姐愿意配合,我一定不辱使命。”
但如果妙如不配合,我可能就得另寻他法了。
“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曲白师太这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挥手道,“如今我心愿已了,你也回去吧。”
夏侯纾应了声,然后替曲白师太盖好被子,才缓缓退了出来。
山中的秋天,时光宛如一首古老的诗篇,缓缓流淌,清晰而深沉。相比京城的繁华和喧嚣,这里的秋日更显清冷,仿佛尘世的纷扰都被山风轻轻吹走,只留下静谧和纯净,寂静中又带着一份浓重的孤独感。这种感觉让人有些失落,却又让人深深地思考。仿佛在这寂静之中,你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能听到大自然的声音,能听到世界的声音。
秋风在山林中游走,轻轻拂过树叶,带起一片片金黄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曾经在夏日里繁茂的树木,现在披上了秋天的盛装,它们的叶子像金子般闪烁,仿佛在低语着岁月的流转。每一片叶子的落下,都像是时间的痕迹,划过心头,让人感叹岁月的无情。
夏侯纾刚离开静室没多久就听到了那边传来钟鸣声,像利刃一般击中她的每一个感官和神经,接着便听到静室那边传来一阵哭声。她知道,曲白师太已经走了,那个刚刚还打起精神笑着与她托付遗愿的慈祥的老人,永远的离开了这个爱过也痛恨的世界,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的少年郎再续前缘了。从此,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羌城姜氏女,也没有泊云观的住持师太曲白。
而她与泊云观之间的牵绊,也至此终结了。
泊云观的众位师姐妹,日后也不会再看在谁的面子上给她好脸色。
夏侯纾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云溪和雨湖匆匆跑来告诉曲白师太羽化了,她才回过神来,心中充满了悲痛、失落、孤独、无助和困惑,然后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云溪也蹲在她旁边,一遍拍着她的肩膀,一遍安慰道:“姑娘,我知道你很难过,可师太她缠绵病榻多日,如今羽化升仙,也算是解脱了。”
夜风习习吹来,像露水沁进了皮肤。夏侯纾没有回话,只是蹲在那里哭。直到听着静室那边的哭声越来越大,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直接跌倒在地。
云溪和雨湖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扶起。
“快!快带我去静室!”夏侯纾大喊道。她现在已经不算是泊云观的弟子了,客人是没有理由掺和曲白师太的丧事的。而她这些年已经错过太多了,不想连师父的最后一面也错过。
云溪和雨湖明白她的意思,赶紧蹲下去飞快地给她揉搓腿部,待她的麻木感稍微缓解之后,又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到了静室。
静室外面跪着一排小道姑,都是几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师姐收的徒弟。而曲白师太的十二个弟子和妙辰则跪在屋子里,哭成一片。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风不待。对于泊云观的弟子来说,曲白师太不仅是大家的师父,更是大家的再生父母。所以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的伤心和难过。
夏侯纾像个木偶一样在后面跪下,看着卧榻上那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人,情不自禁的又哭了起来。为什么上天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她呢?
旁边的妙离诧异地看了夏侯纾一眼,然后不屑地转过头去,再也没有给一个正眼。其他几个离得比较近的师姐妹也没有理睬她。
妙非循着声音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疯了一般然后冲到夏侯纾面前,指着她大声道:“夏侯纾,你到底跟师父说了什么?”
夏侯纾还沉浸在悲伤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抬头望着妙非愣愣地问:“二师姐,你在说什么?”
“你就别装了!”妙非怒道,“下午师父说要单独见你,并支走了身边的人。明明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为什么见了你一面之后就这样了?一定是你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
夏侯纾看了看旁边陆续围上来的眼神,终于清醒过来,然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方道:“二师姐,我知道师父走了你很伤心,但你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冤枉人吧?师父病得那么重,她找我,确实有事相告,但我并没有乱说什么,更没有惹她生气,怎么就成我刺激她了?”
“既然你说没有,那你倒是说说,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妙非脸色冰冷,眼神像是淬了毒。
“她……”夏侯纾刚想解释,马上就想起了曲白师太的遗愿和叮嘱,只好改口说,“师父她就是觉得太多年没见我了,想跟我闲聊几句罢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妙非依然怒目相视。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夏侯纾道。
妙非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气得当即抽了剑出来。好在妙如眼疾手快,在她即将把剑刃架在夏侯纾脖子上时抓住了她的剑刃,手上也不小心划了一道小口子,立马鲜血直流。
夏侯纾倒吸一口凉气,正准备走过去查看她的伤口,却见妙如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过来,只得停在原处,愣愣的看着她手上还在淌血的伤口。
妙非也没料到大师姐会这么做作,满脸的错愕,随即收回自己的剑,然后狠狠瞪了夏侯纾一眼,在心中暗暗骂了她。
“你们在做什么?”妙如一反常态的大声道,完全不顾及自己手上的伤口,甚至直接握紧了手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里的伤患。随后她环视了众人一眼,微怒道:“师父她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开始内讧了吗?”
众人都没有说话。
夏侯纾始终关注着妙如的紧握的手掌,直到看到鲜血沿着手指缝渗了出来,她揪着的那颗心终于有所舒缓。既然始终要有亏欠,那就欠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