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氏姐妹赶到恭王家眷居住的别院,便见门口已经有恭王府的护卫严密把守了。那些护卫都是钟瓒非常信任的人,对鈡瓒向来忠贞不二,即便是时常跟在鈡瓒身边的夏侯翊,也无法调动他们,更别说夏侯纯和夏侯纾姐妹。
护卫们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劝她们赶紧离开,说是恭王交代了,不论是谁来,都不准放行。
夏侯纾刷脸无果,心中不悦,但又不能就此作罢,只好厚着脸皮软磨硬泡。可任凭她怎么说,那些护卫油盐不进。夏侯纾彻底放弃了游说,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堂姐就往里面冲。
那些护卫也怕惹出事来,只得赶紧去追,但鉴于夏侯氏姐妹的身份,他们又不敢下手太重,难免有些投鼠忌器。
行宫的别院比不上京城里的深宅大户,这里的院子比较小,住宅离大门也很近,钟瓒很快就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他扫了一眼跪在下首沉默寡言的钟绿芙,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钟青葵,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钟青葵听出了夏侯纾的声音,便知道夏侯纾是来解救她的,但又担心她们进不来,心里很是着急,便试探着问:“父亲,要不,我去请她们进来?”
钟家原本有个庶子钟蓝江就是与别人纵马时不慎坠马而亡,所以看到钟青葵从马背上摔下来,钟瓒心里有些忌讳,就以钟青葵伤到腿为名,将她送了回来,其他人只当钟瓒是爱女心切。
钟青葵回到别院之后就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去,也接收不到外面的消息。后来钟瓒回来了,还带着神情呆滞的钟绿芙,她就知道大事不妙。然而她还来不及跟姐姐串供,钟瓒却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只留下她们姐妹在这里问话。
钟青葵心中忐忑,希望姐姐能够在父亲面前认个错,服个软,这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偏偏钟绿芙像是丢了魂一样,跪在那里一言不发,气得钟瓒吹胡子瞪眼睛,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钟绿芙一边替姐姐着急,一边又害怕父亲惩罚,愁得小腿肚子都在哆嗦,正是需要个伴的时候。
钟瓒没有回答,直接走到门口,“啪”的一声从里面打开了门,就看到外甥女被护卫追得满院子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够了!”钟瓒怒道,“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
几个护卫一脸惶恐,又有点委屈,只得十分无奈的看了夏侯纾一眼,战战兢兢的回禀道:“王爷,表姑娘非要进来,属下拦不住!”
夏侯纾也赶紧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钟瓒。
夏侯纯很少跟钟瓒打照面,赶紧跟着站好,顺便向钟瓒行礼问好。
钟瓒对夏侯纯不熟悉,也没什么意见,所以微微颔首表示回应。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夏侯纾身上,立即就变得严肃起来,问道:“你在这里闹什么?难道我的命令是摆设吗?”
“舅父怎么这么说话?”夏侯纾作出一副很无辜地样子,赶紧说,“我们听我父亲说青葵伤得很重,特意过来看看。可是舅父你却不许我们进来,这是把我当外人了呀!”
钟瓒自然不好说把她当外人的话。
夏侯纾吃定了钟瓒不会这么快动怒,便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伸着脖子刻意地往屋子里面打量了一番。看到钟家两姐妹都在,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说:“咦?青葵不是好好的吗?看样子她伤得并不重呀!”
钟青葵哭笑不得,不停地向她使眼色,表示自己只是刚摔下来的时候有点岔气了,并没有伤到筋骨。又被关了这么久,她早就没感觉了。
夏侯纾心领神会,忙又转向钟瓒,善解人意道:“舅父,我知道你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可能还认为我会替她们求情,所以也不待见我。不过,您放心,今天我跟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有好多话要问绿芙表姐呢!”
钟瓒静静地看着她,一副我就看你想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
夏侯纾假装没看见舅父的鄙夷,继续说:“说起来,今天这件事跟青葵没什么关系,舅父怎么还兴连坐的?”说着她又故作惊讶道,“舅父一会儿不会连着我也要审问吧?”
钟瓒冷笑,心想这才说了两句,你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吧,还说不是来求情的?
“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钟瓒故作平淡道。
“那当然了!”夏侯纾大言不惭道,“舅父向来明察秋毫,断然不会因为一时气愤就做出不明智的决定来。所以今天的事,我们不能放过一个暗藏心机的人,但也不能委屈了一个无辜之人。”
钟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外甥女,又问:“你刚才说你也有话要问绿芙,你想问她什么?”
“我啊……”夏侯纾想了想,目光看向钟绿芙,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接着振振有词道,“我想问问绿芙表姐是怎么认识若谦表哥的,为何不早些告诉舅父舅母,现在弄得大家多难堪?若谦表哥是个读书人,向来与世无争,平生最大的喜好就是读书写字,我姑母还盼着他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呢。如今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医士说他的右手可能就这样废了,这叫他以后怎么办?”
钟绿芙从被带回来就一直面无表情,保持着沉默。钟瓒并不清楚许若谦受伤的具体原因,听了这话,他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疑惑道:“许若谦是被黑熊所伤,这跟绿芙有何干系?”
夏侯氏姐妹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心想原来他们问了这么久,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问出来呀!钟家这两姐妹的嘴可真严实!
夏侯纾忍不住又扫了里面跪着的钟绿芙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固执,都这个时候了都不肯讲真话,也不肯服软,被罚也是活该。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郑重道:“舅父有所不知,若谦表哥正是为了救绿芙表姐才受了伤。”
“你说什么?”钟瓒满脸震惊,但很快就理顺了关系,又道,“许若谦为了救绿芙受的伤?”
夏侯纾点了点头,继续道:“若谦表哥本就不擅长骑射,可是为了绿芙表姐,他还是报名参加了此次围猎。如果不是担心绿芙表姐闯进围场里会有危险,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会独自跟着进去。其实今天最先遇到黑熊的是绿芙表姐,若谦表哥是为了引开黑熊才以身试险,让绿芙表姐有机会逃出来。而后是我二哥带了人去救若谦表哥。但凡这中间再出一丝差错,那么今天躺在那里的就不只是若谦表哥了!”
钟瓒闻言若有所思。
他先前派出去的人只说钟绿芙和许若谦一前一后进了围场,结果搜了一圈却找不到踪迹。再后来就看到许若谦被夏侯纾救了回来,才知道许若谦遭到了黑熊的攻击。那一刻,他确实担心过自己的女儿的,可是看到女儿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抱着许若谦哭泣,他的心又硬了下来,恨不得许若谦就此从他眼前消失,更痛恨自己教女无方。然而,现在听到许若谦是为了救钟绿芙才受了重伤,甚至可能毁了自己的前途,他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许久,钟瓒才摆摆手说:“这事不用你掺和了,我自有主张。”
“那舅父有何主张?”夏侯纾紧追不舍。
钟瓒侧身扫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连跪着的姿势都没有变过的钟绿芙,神情严肃道:“我们与程家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她必须嫁给程坚。”
“舅父,你这也太霸道了吧。”夏侯纾觉得先前的一番话都白说了,只好继续劝说道,“舅父既然已经知道了绿芙表姐与若谦表哥的私情,为何还要逼着绿芙表姐嫁过去?就算她真的嫁过去了,那程家如今也知道了此事,以后会对她好吗?”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钟瓒冷冷道,仿佛是醉严明的判官,“她既然能做出那样有辱门楣的事情来,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夏侯纾并不认同钟瓒的说法,追问道:“何为天作孽,何为自作孽?舅父是如何判定的?”
“你说什么?”钟瓒愣了愣,一时没太明白外甥女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夏侯纾也没打算继续打哑谜,索性直言不讳道:“绿芙表姐的婚事张罗了这么久,舅父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本人的想法,就替她做了主,如今又怪她不顺从,不认命。可是她是个人,也是您的女儿,为什么一定要顺从,要认命呢?”
此言一出,不光是钟瓒大受震惊,就连夏侯纯都觉得不妥,忍不住掐了夏侯纾一把,暗示她不该这么同长辈说话。
夏侯纾却全然不顾,倔强地抬头望着钟瓒,希望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心软和宽容。
钟瓒立马板着脸说:“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须经过她同意?”
夏侯纾撇撇嘴说:“所以舅父觉得自己做的决定都是对的吗?”
钟瓒一脸愕然。
“我不是要逼舅父说出个对错来。”夏侯纾放缓了语气,继续说,“我只是觉得,若谦表哥与绿芙表姐年纪相仿,两情相悦,实属难得,舅父又何必棒打鸳鸯?如果绿芙表姐日后真嫁给了程坚,过得不开心,难道舅父你就会高兴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钟瓒彻底怒了,“你才多大,谁让你说这些的?”
“不用谁跟我说,我自己看到的。”夏侯纾丝毫不妥协,甚至还有点针锋相对的意味。而后她看着愤怒得如同一头狮子的钟瓒,颇有些失望地说:“也是,舅父根本就不怎么关心女儿,又怎么会在意女儿出嫁之后是何感受?”
“你放肆!”钟瓒骂道。在家的时候,妻子抱怨他不关心女儿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外甥女也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他,他不要面子吗?可夏侯纾毕竟不是他的女儿,他又不能真把她怎样,只得指着她威胁道:“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母亲,看看她都教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儿!”
夏侯纾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笑出声来,十分平和地说:“舅父,您还是那么容易动怒。母亲要是知道了,也会劝您的。”
钟瓒怒不可遏,却也不想跟一个小辈多费唇舌,遂指着大门对她说:“你给我滚出去!”
屋子里的钟绿芙依然没有反应,仿佛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倒是钟青葵被吓得瑟瑟发抖,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她还以为夏侯纾是来救场的,没想到她是来火上浇油的。
夏侯纾看了一眼钟青葵,回头十分诚心地对钟瓒说:“舅父,火大伤身,您可别气坏了身子,纾儿改日再来看您。”
钟瓒哪里还想理她,气得直接背过身去。
“滚!赶紧给我滚!”钟瓒几乎咆哮道。
夏侯纯被他们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吓得不轻,至今也没有想明白他们怎么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最让她难以理解的夏侯纾,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当面顶撞长辈。她左右打量了一会儿这对舅甥,赶紧一边说告辞一边拉着夏侯纾离开别院。
她们刚出大门,钟瓒便命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