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桂园的事情之后,一直到行围结束,夏侯翓、夏侯纯和夏侯纾三兄妹及钟家的两个姑娘都被关在别院里面,既不准出门,也不准外人进来见面。
夏侯翊在第一天出了风头之后,接下来就一直很低调,表现得平平无奇,最后天子重赏了其他几个表现出色世家公子。
许若谦在事发的第二天下午终于醒了过来,命虽然保住了,但是他的右手也落下了残疾,至少得再疗养一两年,再看看能不能提笔作诗了。
许若语因为弟弟的事,接下来也没有心思在围场上表现自己。
回程的路上,越国公府、恭王府、荣安侯府、程府,几家人都各怀心思。钟瓒还刻意与越国公府保持距离,一直到进京,两家姑娘也没见上面,更别说说上话了。
围场发生的事情并未在京城泛起波澜,只是回京不久,恭王府便以钟绿芙染病,久治不愈,恐误了程坚婚事为由主动退了婚。程家也没有假意推辞,双方退还了信物和礼品,这事也算是平稳解决了。然而程家退了婚,以钟绿芙的身份,能够够得着的好婚事就更难找了。
越国公府很快就收到了锦凤城的加急信。夏侯潭知晓了围场发生的事情后,在信中斥责了夏侯翓的胡作非为,然后与章夫人商量后,同意了与卢家结亲,并请夏侯渊和钟玉卿夫妇先代他们上门提亲,待夏侯潭回京述职时亲自备上聘礼正式下聘。
夏侯纾担心母亲追究她拿话怼钟瓒的事,天天找借口跟在夏侯纯身边躲清静,规矩得不像话。钟玉卿觉得这都是夏侯纯的榜样作用,甚至认为夏侯纾是可造之材,专门请了个据说绣工在京城非常有名的绣娘来教她女红。夏侯纾哭笑不得,又不好驳回母亲的好意,只得装模作样的学学。可是学了半个月愣是没有绣出一朵花来,最后绣娘万念俱灰,态度坚决地向钟玉卿请辞回家。钟玉卿无奈,转而叫她勤背诗书。
荣安侯府里,一向要强的侯夫人夏侯湄也因为错的是自己的儿子,所以面对许若谦废了一条手臂的事也不敢声张,倒是跑来找钟玉卿哭了两场。在听说钟绿芙被退婚了之后,夏侯湄先是觉得大快人心,接着又开始担忧起来。钟绿芙要是嫁人了还好,有了夫家管着,日后总不至于再出来勾搭男人。若是没嫁人,万一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牵挂起来,岂不是要出事?
夏侯湄琢磨了很久,便把府中的下人全都找来交代了一遍,让他们务必要对钟绿芙被退婚的事情进行保密,谁要是敢在许若谦面前透露半句钟绿芙被消息,立刻发卖。
许若谦向来以读书人自居,自从知道自己的右臂废了之后,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甚至起了不好的念头。若不是身边时刻有人看着,只怕早就做了傻事。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究竟事谁放出去的风声,京城中开始流传起恭王府的三姑娘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言论来。气得好面子的钟瓒在家大发雷霆,还把所有女儿全都叫到跟前来臭骂了一顿,包括已经出嫁切为人母的钟金蓉和钟红芸。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解恨,命令恭王妃务必看好内宅,在剩下的三个女儿出嫁之前,绝对不许她们单独见外人。
其实所有的流言都一样,如同瘟疫,来的时候排山倒海,肆掠一切,一旦过了这个期限,就没有了蔓延的价值。在钟瓒的多番努力下,这事没传多久就渐渐平息下来,如今京城里盛传的是丞相之子王昱坤迎娶姚国舅家的二姑娘的大喜事。
夏侯纾无所谓的笑了笑。
姚国舅姚成威乃当朝太后的胞弟,为了巩固地位不择手段,其大女儿入宫为妃,便是至今还在皇后宝座下徘徊德姚贵妃。小女儿如今却送入了王昱坤这个火坑。
为了权势而牺牲子女的终生幸福,好不叫人唏嘘。
正当夏侯纾显得要长草之际,宫里的人带着一道圣旨突如其来,唬得她不知所谓。
天子居然宣她进宫伴公主读书!
挑选士族子弟进宫陪伴皇子皇女的事古来就有,一来是给金枝玉叶的皇子皇女们找个身份不差的玩伴,并且让皇子皇女们通过士族子弟来了解宫外的世界;二来皇子皇女们出身高贵,自然万事不肯输人一等,从而反向达到激励皇子皇女们上进的效果。
从前宫中未嫁的公主多的时候,几乎每人都有一个伴读,待公主出嫁,这些伴读就会成为公主的心腹。不过并不是所有士族女子都有这个荣幸,能够被选中的大多是才气卓绝的女子或文官家的女儿,而非夏侯纾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将门之女。
夏侯纾寻思着莫非是前段时间关于自己貌比无盐的谣言弄得满城风雨之际也传到了宫里,连宫里的贵人都对她的相貌产生了兴趣?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可这也不对呀,如今的后宫由姚太后和姚贵妃把持着,以姚贵妃对她的态度,不至于同意让她进宫伴公主读书呀!难不成她们另有目的?
夏侯纾偷偷乜了一眼院子里跪着的一大片人,仆从们大多喜气洋洋。夏侯渊夫妇的脸色却不太好,夏侯翊也若有所思的样子。夏侯翓和夏侯纯兄妹则大气不敢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宣旨的公公尖着嗓子叫了好几次“夏侯纾接旨”,却见跪在下面的年轻女子依然无动于衷,不由得眉头微蹙,但又碍于夏侯渊的面子没有表现出更多的不悦来。
夏侯纯与夏侯纾离得近,赶紧用手肘悄悄拐了她一下。夏侯纾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面色凝重的宣旨公公,赶紧接旨谢恩。
夏侯渊赶紧派人请了宣旨公公去喝茶,顺便递上了封红。
宣旨公公默默收了礼,脸上的神色稍缓,然后装模作样地喝了几口茶便借故宫中还有事要忙,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察觉到周围的人陆续起身,夏侯纾只觉得自己接了一个天雷,怎么也站不起来,好在云溪扶了她一把才缓缓站起身。
夏侯翊走过来拿过她手中的圣旨,展开看了看,眉头越锁越紧。
夏侯渊也神色凝重地打量着女儿手中的圣旨内容和那刺眼的大红色印玺。从前领旨出征的时候,他都没有害怕和胆怯过,可是这一次,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担忧。
“难道这真是天意?”夏侯渊突然感叹道。
夏侯纾听得云里雾里的,一时间也琢磨不出什么言外之意来,赶紧拿眼睛向母亲求助。
钟玉卿却像是没有看到女儿的焦急一样,忧心忡忡的对夏侯渊说:“陛下已经下了旨,我们若是不遵从,那便是抗旨,按律当斩。夫君,这可如何是好?”
夏侯渊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如今看来,也只能依旨行事了。”
“这……”钟玉卿刚想说什么,却被夏侯渊打住。夏侯渊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道:“一切就看她的造化了。”
夏侯纾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便看向夏侯翊求助。哪知夏侯翊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将圣旨交给她后直接拂袖而去。
夏侯纾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夏侯渊夫妇也摇着头回房去了。
夏侯翓和夏侯纯兄妹回京不过一个月,更加不清楚内情,纷纷摊了摊手。
夏侯纾觉得今天的事情很突然,大家的反应也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她独自一人在花园里徘徊了一会儿,始终觉得父母有事瞒着她,便决定去问个清楚。
颂雅堂里。钟玉卿正执笔伏在案前写着一张物品清单,庆芳则领着几个仆妇按照她拟写的清单在收拾东西。夏侯纾看了一圈,不解地问:“母亲,您这是要出远门吗?”
钟玉卿抬头看了看女儿,温和地说:“你三日后便要入宫,娘得给你准备些东西,不然一个人在宫里,又没有熟人,举步艰难。”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夏侯纾笑道,“我可以带云溪一起去啊。”
“傻孩子,你当是出去玩呢。”钟玉卿叹气道,“你进宫虽说是伴公主读书,实际上是去伺候公主的,皇上又怎么会允许你带云溪去呢?”
“我不能带云溪去?”夏侯纾惊愕地转头看向站在旁边同样惊愕的云溪,心想这可不行,赶紧央求道,“母亲,你让父亲去跟陛下说说,就让我带云溪一起去吧,这样我跟云溪也有个照应,您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胡闹!”钟玉卿突然提高了声调,然后对云溪说,“云溪,你先下去。”
“是,夫人。”云溪红着眼睛出去了。
夏侯纾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便站在原地发呆,心里全是惶恐。
钟玉卿放下手中的细软,这才叮嘱道:“纾儿,你向来聪明,不会让自己吃亏。可宫里不比家里,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尽量不要惹事,尤其是避免与陛下见面。”
“为什么?”夏侯纾脱口而出,细想又觉得不对劲,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道母亲也知道了她女扮男装的事,怕独孤彻认出她来?
“宫里是非多。”钟玉卿正色道,“你虽是越国公的女儿,又是陛下钦点入宫的伴读,可正因为如此,你做一件事,总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你。一旦有所差池,必然招致后患。还有你这性子跟野马似的,我总是不放心。”
夏侯纾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平了,还以为母亲全都知道了呢。不过古来关于“一入宫门深似海,最是无情帝王家”的言论并不只是虚传,皇宫里的确弥漫着是是非非,纵然如此,还是有无数女子削尖了脑袋要往那里扑。可是她只不过是入宫伴公主读书,还有越国公之女的头衔,也不会惹出什么是非吧?
夏侯纾微微一笑,故作轻松地说:“母亲,你就不必担心我了,有父亲的威名和陛下的圣旨在,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钟玉卿似乎是在安慰自己,然后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告知她用途,比如哪些是用来打点宫人的,哪些是自己留着防身的……所有的东西都分门别类收拾得妥妥帖帖。
儿行千里母担忧,夏侯纾突然就热泪盈眶。
“怎么哭了?”钟玉卿转身看见女儿的样子不由得愣住,然后搂着夏侯纾安慰道,“自从你回来后我就发誓永远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可是君命难违啊。好在宫里有我们自己的人,你进宫后她会主动联系你,若有什么难处你就告诉她,她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出来的。千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自己一个人担着,母亲舍不得你吃半点苦头,知道吗?”
夏侯纾点点头答应。
那晚,夏侯纾在春熹居等了许久,看着月亮一点点移到中天,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记得在泊云观的时候,她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喜欢一个人跑到悬崖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看云卷云舒,等着家人来接。曲白师太常常看着她叹气,说她心智太过早熟不是好事。
这些年,她努力的让自己开心,心安理得的接受家中所有关怀与馈赠,可是有些事情不论过去多久都无法释怀。
想着想着,她便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睡着了。
夏侯翊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喝得酩酊大醉,由符息搀扶着。
夏侯纾被吵闹声惊醒,连忙睡眼惺忪地迎上去扶住他,他却拉着夏侯纾的手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夏侯纾只得小声安慰他,好不容易才在没有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他送回房间。
夏侯纾让符息先去休息,然后静静地守在夏侯翊的旁边,听他不停的呓语。
“纾儿,都是我不好,是我识人不真,引狼入室。”夏侯翊说。
“我不怪你。”夏侯纾轻轻地说,尽管她知道他现在未必就能听得到自己在说什么。
潜意识里,夏侯纾觉得这件事跟宇文恪没有多大关系,也不是独孤彻故意为之,反而感觉冥冥中自有定数。
夏侯纾用手轻轻覆上夏侯翊的眉眼,替他抚平眉间的愁绪,自言自语道:“二哥,你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们吗?如果不是你们,我不可能成为现在的夏侯纾。从前父亲总是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我却不以为意,总想着有你在后面替我收拾残局,如今就当是我莽撞的代价吧。”
“其实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事情还没有败露,没有祸及满门,我已经很庆幸了。二哥,我进宫后就没人整天烦着你了,你会不会不习惯呢?”夏侯纾自顾自的笑了笑,继续说,“二哥,你放心,无论宫里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小眉跟小画,虽然我总说要把它们炖汤喝,但其实我心底还是喜欢它们的,你一定要替我解释清楚,免得它们记恨我。二哥,等我回来。”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夏侯翊才安静地睡去。夏侯纾给他盖好被子,推门出去。打更人正好敲响了三更的更声。
正值春尽夏来,夜露深重,天空中挂着几粒寥落的星子。一阵风吹来,夏侯纾突然有些凉意,忙双手抱肩往自己的清风阁快步走去。
房里灯火如豆,云溪正趴在灯下打盹,圆润的脸蛋在灯火的辉映下柔美而温馨。
夏侯纾在她旁边坐下开始沉思,时不时看她几眼。
不知过了多久,云溪才醒来,揉了揉眼睛说:“姑娘,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天快亮了,你回去睡吧。”夏侯纾实在没心情回答她的问题。
“嗯。”云溪乖巧的点点头,起身点了只灯笼往外走。正要关门,忍不住又说:“姑娘,你也早些睡。”
夏侯纾微笑着点点头,看着她关门出去,才回过头来,放下头发,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