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着雪花,地上还有鞭炮的痕迹,程老大夫妻不在家中,跑到村头来给族人发点心。
意思很明了。
程贵生丢了镇上的差事,连着两年都没有音讯,村里有人猜测他犯事私逃。
程家人心里有鬼,如今程贵生坐着大马车回来。
风风光光的在村口陷在雪堆中,跑到村里让人来帮忙。
程老大瘸着腿,出来的时候,程贵生身上穿着貂皮袄站在雪地中,富贵耀眼,当即大喊一声:“儿子——”
程贵生这次回来,着实带了几分衣锦还乡的气势。
不仅带回来了银子,还有布匹钱粮,最关键的是他带回来一个媳妇。
那女子身上披着狐皮斗篷,满头珠饰,积福胜雪,眉目精致,举止间颇有些不同于乡野人的讲究。
此时,她已经被程贵生搀扶着进了程家的大门。
“这次我们贵生可出息了,新媳妇听说是举人老爷家的千金。”
刘春花笑的合不拢嘴,一边说着话,一边略有些肉疼的把筐里的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往旁人怀里塞,“他七嫂子,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拿着拿着!”
七嫂子也高兴。
她男人不顶用,只她一个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好嚼用。
油纸包里的点心她刚才偷偷看了,有几块麻纸包的饴糖,还有几块蒸饼。
饴糖自然不用说了,这种珍贵物件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块,更何况蒸饼。
这是用精细的白面做的。
自从上次村头那件事,七嫂子虽仍是个贤妻,但到底和之前不同了。
这些点心她要一个人全吃了。
可是,她脸上的笑在看见熙微的时候,一下子冻在脸上,反应过来后,瞪了熙微一眼,扭过头。
熙微的工坊第一次招募女工的时候,她心里有怨恨不肯去。
等到第二次招募女工的时候,她想通了,人不能和钱过不去,便厚着脸皮去了,谁知道工坊竟然不要她。
工坊的那些女工,刚开始每个月有六百文的工钱,现在不到半年已经涨到了八百文每个月。
据说这次年节,工坊里的伙计都有两斤糖,两斤肥肉,还有十斤新米。
村里在工坊里做工的人家,今年都过了个肥年。
那糖,树根的媳妇给她喝过一回,是真的甜。
听说外面卖的很贵,一斤能换几十斤大米。
如果在以前,七嫂子肯定要嫉妒。
可是看着张小翠的笑脸,听着村里越来越多女人的笑声,她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那工坊肯定有妖术,就和她宋熙微这个人一样,是个妖物。
七嫂子瞪了一眼熙微,不敢再看她,抱着怀里的油纸包低着头往家里赶。
张小翠从家里出来,看见她,随口打了一声招呼,“七嫂子,回呢?”
“啊?嗯!”
七嫂子随口应了一声,余光瞥见张小翠身上的衣裳,心里又是一堵。
这个败家的,又添新衣裳了。
七嫂子走了,村里好多人听到消息,都裹着衣服到大树底下领点心。
白得的好处,没人不心动。
刘春花远远看见熙微,笑得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声音穿过人群,“五弟妹啊,快来,这是贵生从外面带回来的点心,你也来领两包?”
熙微顿住脚步,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熙微往树下走,人群闪出一条通道。
“拿来——”
熙微伸出手。
“啊,什么?”
刘春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让我领两包吗?”
刘春花的笑容凝固。
她就是随口客气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口,熙微甚至还走到她面前。
她略有不甘地拿出两个油纸包递到熙微手上。
熙微接过,道了一声,“多谢!”
领了免费的点心后,她顶着众人的目光,大大方方的走了。
回到家。
傍晚的时候,妙书来敲门。
“当家的,程贵生和他媳妇在门口,提了礼物,说是来拜见婶婶。”
“告诉他们,两家已经断亲,不必来往,叫他们走!”
“是!”
妙书离开了。
熙微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两包点心上。
四块饴糖,四块蒸饼。
两包加起来至少五十文。
那一筐有五十来份,加起来将近三两银子。
银子倒也不算多,但是对比程家过去的行事作风,实属于大手笔了。
以程老头的秉性,程贵生这次应该真的挣了不少银钱。
不过,既然程贵生回来了,那赌坊的金爷也该回来了。
这个人,是个人才啊!
熙微心里想着事情,翻开桌子上的账本。
英儿在旁边练习写字。
这个孩子是个有毅力的,又好学。
熙微想着,过了年,给她找个正经师父。
人总得有一技之长,能独自谋生。
妙书又走进来,“当家的,程贵生不肯走,他拿来一封信,说如果您看了,一定会见他。”
熙微接过信,看到信里面的内容,眉头不自觉拧紧。
南方有人造反?
这消息怎么一点没有传出来?
“叫他进来!”
客厅中,看着从院子进门的两个人,熙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子身上。
举人的女儿?
这样的气度,可不是一个普通举人家能养出来的。
程贵生看起来比当初沧桑了许多,神态更加谦卑,似乎吃了很多苦。
“坐!”
程贵生坐在女子的下首。
茶端上来,女子先饮了一口,笑着道:“宋东家之名,其实小女子早有所耳闻,今日特地借着贵生的名义前来拜访,还望宋东家不要怪我唐突。”
“怎么会呢?”熙微眉目温和,“那信里的消息你们从何处知道?”
这话问出来后,客厅的气氛忽然变了。
程贵生低头更加沉默。
女子脸上涌上悲戚。
“实不相瞒,小女子名为明淑华,父亲是楚州长丰县的县令。两年前楚州大雨连绵,江河决堤。父亲所在的长丰县第一个被大水淹没。好在父亲提早下令百姓迁徙,这才免于**。
只是后来,大雨仍连绵不绝,而那堤坝倒塌的更加严重,越来越多的县府被淹没,百姓死伤数十万,数百万亩良田被大水摧毁!”
明淑华眼睛望着虚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