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双月向来敏锐,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今晚收容的这几个孩童。
她的眼神落在孩童身上,眉心不免蹙了起来。
若是寻常孤儿,瞧见有孩童这般受亲人爱重,必要有几分艳羡,甚至生出几分忮忌,只是这孩子,似乎并不一样……那眼神,倒真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
姜双月轻叹一声。
若真是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乖宝,不是要找哥哥问名字吗?怎么忘了?”姜双月出声问道,抬手将纸笔递给了姜年年。
姜年年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脑袋,声音中藏着一丝丝歉意,“对不起哥哥,年年刚刚忘记啦,多谢娘亲,年年这就去问!”
她回过头,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小雪团子举起薄薄的桑皮纸,递到孩童面前,俏生生地说着:“哥哥,可以写下自己的名字哦,年年等下问问娘亲怎么念。”
那孩童轻轻颔首,接过纸张,按在自己的膝头,用炭笔在上面轻轻写下许多字,他似是长久没有握笔,手腕有些发抖,却还是将几个字写得端庄劲挺,可以看出字是有取法的,结构更是严谨,倒像是刚开蒙的孩子会写出来的字迹,不过要格外厉害一些。
只不过再好看的字,在姜年年眼里都是一堆乱乱的方块。
她盯着孩童写字,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哥哥要写好多哦,年年都看不懂。”姜年年轻轻掐了自己的小手心,凑到孩童面前,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遇到她认识的,便抿着唇瓣,在心中细细琢磨着。
姜双月看得心里软成一片,倒是暗暗做了决定。
要尽快给年年开蒙了,莫要耽搁下去。
那孩童终于写完了,一张桑皮纸都被他写满了。
姜年年小心翼翼地扯着纸张,凑到姜双月面前,孩童也紧紧跟在身后,有些谦卑地朝姜双月拱了拱手。
“你的字,倒是写得不错,往后若是想留下来,便可陪着年年写字,自然也是有月例的。”姜双月低声说着,姜年年却猛地抬起小脑袋,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啊,年年也要写字吗?”
“要的,乖宝以后认识新朋友,也要让娘亲帮着你认人家的名字吗?”
姜年年本有些不情愿,听到母亲这样说,才点了点头,期盼地望向母亲,“娘亲,跟年年说说哥哥都写了什么呀?”
“莫心急。”
姜年年嘴上这样说,却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大致也明白了。
这孩童名叫江浔舟,父母都是清白人家,平日做一些小生意,只是被仇家所害,生意亏损,他又被仇人强拐到陈州,被陈州的彭会首买了去,起先便跟着一群孩子当乞丐谋生,后来彭会首看重他机灵,便让他跟着彭会首的义弟做些杂事,也就是那凶壮的恶徒。或是管着牙行其他的孩童,教习他们乞讨的法门,或是如今夜这般,专门去拐骗别家的孩子,也因着江浔舟不听话,不愿拐人,才被割下了舌头。
姜双月看过,便只是跟姜年年说了江浔舟的名字。见姜年年热切地凑到江浔舟身侧,口中不停叫着“浔舟哥哥”。江浔舟也只是低垂着眼眸,不卑不亢地回应着。
她心中不免有些戒备。
这人怕是只有名字可信,至于旁的,姜双月一点也不信。
寻常人家能教出这样滴水不漏的孩子吗?
姜双月心底划过一丝不屑。
她将桑皮纸折好,敲了敲马车的内壁,旋即轻轻伸出手去,辛巳在外面便接下了纸张,里面内容的真假,自有辛巳去调查,姜双月便合着眼睛假寐。
姜袅袅见此,便抬手戳了戳姜辞,用唇语示意道:这里憋闷,去骑马呀?
姜辞自然点头,两人便出了马车去骑马。
姜年年看得羡慕,只能扒着车窗看了一眼,担心冻到娘亲,也赶快合上了帘子。
正在这时,江浔舟却伸出小小的手心,手指在上面画了两下。
姜年年顿时会意,伸出小手指,在江浔舟的手心画了一朵小花,江浔舟正用口型猜测着,就见小雪团子举起自己的小手掌,指了指上面的红梅印记。
她手心有一朵漂亮的小梅花。
江浔舟唇角微微翘起。
而后,他似是想起什么,也伸出自己的另一只小手,朝着姜年年指了指。
小雪团子轻轻凑过去,微微张大了嘴巴。
一模一样的梅花印,不过浔舟哥哥的梅花是青色的。
江浔舟见她看清楚了,才把梅花印记收了起来,还用宽大的袖口仔细遮住了。
他眼眸中闪过丝丝黯然。
有很多事情,他都隐瞒了眼前的小姑娘……
而后,他举起小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朝着姜年年摇了摇头。
“浔舟哥哥,你是说,不要年年告诉别人?”姜年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她的声音很小,仿佛幼猫的小爪子在人的身上抓了几下,江浔舟心里痒丝丝的。
他又抬起手,指了指姜年年的手心,再度摇了摇头。
姜年年福至心灵,悄咪咪地问:“年年的小花,也不告诉别人,年年知道啦,多谢浔舟哥哥。”
听到这话,江浔舟心下安定。
可正在这时,外面竟然传来一阵忙乱的马蹄声。
马车骤然停下,姜年年险些撞到马车内壁上,还是江浔舟捂住她的小脑袋,才躲过一劫。
姜双月猛地睁开双眼,撩起帘子,眉心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娘亲,怎么啦?”
姜年年也忍不住探出小脑袋来看。
下一瞬,姜年年的心口便犹如擂鼓,怦怦地跳个不停。小雪团子立刻钻回了马车内,她的眼眶中红得厉害,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
明明,她都让娘亲连夜赶路了。
坏人们怎么还是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