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接二连三经久不绝的雷鸣声震的人脑子发懵,听久了竟然也开始习惯了。
大泽的平静因为雷电的干扰突然失去了平静。
浪花从西到东,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四面八方的朝最中心的地方涌动,一波高过一波。
雷光和浪潮像是在遥相呼应一般,又像是在互相压制,比赛一般的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耗了整整七日,妖皇站在那注视了七日。
而后石破天惊的一声雷响,一股子令整个世界都颤抖的巨响从西北边响起。
潜龙关这边一时弄不清楚声响的来源,但是靠近源头的地方许多人都看见了。
四象山从天都方向拔地而起,朝东边快速的飞去。
这让原本就被祸及的百姓越发的绝望。
大祭司死了,连神山都离他们而去。
人族果然被放弃了,没有希望了!
一座雄伟的山从西边飘过来,刚刚到大泽上方,大泽里的巨浪再次沸腾,这一次俨然达到了顶峰,潮水与半空的山峰相接,像是托举着那山。
天上的雷光一直未停,妖皇立在那也一直未动,思绪其实已经飘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些早就被遗忘的记忆在此刻突然又浮上来。
来自远古神山四象山的威压,以及那道从浪潮里冲天而起的身影,让妖皇忍不住叹息,让已经踏足人族领域的妖纷纷止住了脚步再无法前行。
荒原边缘燃烧的火焰突然卷土重来,顷刻间便呈燎原之势。
一声嘹亮的啼叫声伴随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
古老的琴音从虚空传来,一道道的声响传遍四方,远的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还在妖域往回疯狂飞奔的苏青良都听的清清楚楚。
宫姝蘅,回来了!
创出的专门克制妖族的乐谱在这一刻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弹指间,樯橹飞灰湮灭,妖也是如此。
妖皇能做到,她也能做到。
四象山随着琴音下落,整座山直接坠入大泽尚且无法放下,将立在大泽东岸的妖皇宫直接轰飞出去。
若不是妖皇挥袖子托举,它那刚刚落地不久都还未来得及住进去的妖皇宫直接就被一座山给挤出去掉进来从极之渊。
“潜龙关毁,日后以四象山为界,以西皆为人族之地,若再来犯,杀无赦!”
一道声音不算大,却传遍四方,清晰的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
苏青玉从无尽荒原的边缘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回走,空洞的目光在这一刻总算是有了些许神采,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套着的镯子,一股子悲戚却又止不住的从心而来。
“姜淮!姜淮,我后悔了。我不回去了,我们不去宝峰山了。我跟你就在丹枫谷待着,我陪着你,我们都好好的。”只要大家都好好的,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她害了它,是她害了它!
走着走着她又停下来,深深地朝西边看了一眼。
她的家在那儿,那是她想去的地方,也是姜淮想陪她去的地方。
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站了许久她缓缓转身,再一次朝荒原边缘走去。
从无启地域赶回来的苏青良,与她没走同一条路,因为原本也不是一个方向,就这样擦身而过。
“宫姝蘅,你果然还活着。”妖皇冲天而起,站在虚空之中看着抱着古琴坐在云端上的人。
月牙白的长袍,简约的发髻,宽大的袍子与青丝没入云端,随风涌动,身后一只周身泛着冰蓝色光亮的凤凰高傲的盘卧。
“风兕,许久不见了!”
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妖皇微微恍惚,它差点忘了,自己跟那些人族一样,也是有名字的。并且在很久之前,还曾学着人族那样,给身边的小妖也都起了名字。
一声龙吟在这一刻再次响起,大泽的水幻化成一条水龙,托举着满身彩色霞光的苏青舟从地面飞上云端。
一道金黄色的龙形光亮像是在附和水龙的声音,也是一声长啸从远处奔来,随后与水龙热切的交缠在一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激动。
而后一起将苏青舟围住,最后齐齐没入他的身体。
风兕见状大笑出声,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响彻整个上空。
“不愧是天地蕴养出来的神只,宫姝蘅,你果然是没心的。”说什么庇佑人族,实际上万物在她眼里都与草木无异。
先是人皇印,随着又是乾坤伞,偷天换日,蒙蔽天机。
这一盘棋,看似是上苍之手主导,他们皆为棋子。
可如今风兕倒是觉得,棋局五五分之,宫姝蘅自己就握了一半。
“从上一次人妖大战,黄龙身死的那一刻,你就开始布局了对不对?”
自己以身入局,拉了人族和妖族所有的生灵入局。
不管是自己的弟子,还是那个泯灭了的皇帝姜少阳,还是如今的它与其他的人和妖,都是宫姝蘅棋盘上的一份子。
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企图将妖族彻底的从这个世间抹去。
说妖族心狠手辣,可比起宫姝蘅这个神只,风兕都觉得自愧不如。
宫姝蘅一声叹息,看着它:“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兕早已不是风兕,却又还是风兕,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把很多事情想的那么复杂。
这世间万物,包括你我,皆是定数。因与果周而复始天理循环。你沉睡了这么多年,想不开倒也不意外。毕竟,睡着了其实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是没有脑子的。”
“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的臭,令人生厌!”
风兕的声音陡然加重,抬手,一道巨大的虚影就朝宫姝蘅抓过去。
宫姝蘅轻轻拨动琴弦,任由琴音四散,将陆上的妖族体内的妖力抽取,眼睁睁的看着它们变成了只是体型稍微大一些的飞禽走兽,而后在人族反扑之下仓皇逃走。
而风容突然睁眼,驮着苏青舟就朝风兕冲过去。
人皇印入体,黄龙之魂复苏,驭龙术这一瞬间升到了极致。
他急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来巩固释放,否则整个人怕是要炸开了。
只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再加上这会儿力量的暴涨脑子被胀晕了。
竟然出手就挑着妖皇去打。
当然,也是他体内的神魂作祟。
风兕复苏,吸纳了那么多人族和妖族的血,即便这会儿看着像是个人,但是在苏青舟的眼里全是血腥之气。
作为人皇印的新主,人族新皇,死去了那么多子民,这个仇不能不报。
所以,风兕活了又如何,还是得死,还得被他亲手杀死,以奠定他人皇的位置,奠定人族千万年的传承基石。
所以,宫姝蘅才放手让他自己一搏。
所以,刚刚涅盘重生的风容才会甘愿为他坐骑,助他一臂之力。
有四象山和宫姝蘅的阻隔,风兕越不过去,只能被苏青舟牵着往从极之渊上空飞去。
下方的厮杀以最快的速度终止,无数的妖族上一刻还在为可以肆意收割人族生命而狂欢,这一刻妖力尽失,躲进了山脉之中。
还有妖力雄厚的妖神在感觉不对之后迅速抽身,朝无启地域逃去。
宫姝蘅任由它们四散,并未穷追不舍。
风兕一个孽畜,如何懂得神灵的心思。
她从未想过将妖族灭族,她只是想如何让人族置死地而后生。
人族与妖族,既然存活于这片天地,便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若不是**滋长,风兕暗自布局,人族妖族谨守本分,各自安好,又怎会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还有,如何彻底的杀了风兕。
她万万没想到死了上万年的孽障竟然又活了,而且下了这么大一盘棋,造成这么大的杀戮,涂炭生灵。
若是上苍不罚,便由她来罚!
陆上大势已去,她便不再理会,抱着古琴朝妖域上空飞去。
皇者之争,天翻地覆。
若不得四象山的庇佑,所有的生灵,全部都得死!
神山之上,虫鸣鸟啼,一道霞光,横跨整个山岭。
与妖域上空的天翻地覆电闪雷鸣截然不同。
苏青良抱着浑身鲜血淋漓的苏青鸢,靠在气若游丝的金丝虎身上,目光从她断了的那只手上挪开,然后看着远处。
像是在等,可也无人知晓他在等什么。
辛夷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的朝他走来,缓缓蹲下来,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
半晌才艰难开口:“对不起,我没能把,没能把苏青辰带回来。”
苏青良抬眼看着她:“他去哪了?”
辛夷转脸看着妖域上空的风起云涌,半晌才收回目光:“他死了,活祭了妖皇。”说完,垂下眼帘,眼泪在那一瞬间掉在了地上,浸入泥土之中。
宝峰山,他们终究都回不去了。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