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大厅内。
萧清远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左右四顾,显得局促不安。
“仲谋,在老夫这里,你无需客气。”
苏远道见他脚掌不停的哆嗦,便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呵呵,是,太尉大人。”
萧清远拱了拱手,笑容十分僵硬。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萧清远便感觉自己险些崩坏,没想到这么快,苏远道竟然又将他请到了府上,也不知道是何事。
在萧清远眼中,苏远道给他的压力,甚至比皇帝还大。
而在苏远道看来,萧清远此刻的这般紧张与惶恐,毫无疑问,肯定都是装出来的。
“听好些人说,萧清远胸无智慧,胆小如鼠,但他若真是那等胆小惧事之辈,怎会在朝堂上说出那番言语,
张允也不可能把这样一个人推荐给我。
混迹在朝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先前萧惠妃之事,若非因为萧氏实在太不起眼,首辅大人恐怕就不会是这般决策,
政也,凶也,
萧清远,大智若愚啊。”
品了品茶,苏远道这才说道:“仲谋,你就没什么事情想要问一问老夫吗?”
这时,苏远道就见萧清远不知为何,身体忽然微微的抖了一下,紧跟着,脸面上似乎还出现了一丝疑惑。
但与此同时,萧清远双腿一直持续的抖动也终于停了下来。
“还好我及时赶到。”
此刻,萧亦山神识再次来到老爹身上。
“苏远道这样的人,老爹现在恐怕根本无法应对,跟他面对面,着实压力不小。”
在萧亦山控制下,萧清远缓缓起身,朝苏远道拱手行了一个大礼,道:
“太尉大人,我萧氏能一家无虞,全仰赖大人出面相救,请受下官一拜。”
萧清远的举动显得有些突兀,然而苏远道却也并未觉得惊讶。
眼前这个人他还不了解,但至少目前为止,苏远道还是觉得张允没有老糊涂,随便找个人来敷衍他。
历经两朝,苏远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反而是眼前这个萧清远,倒的确有两分让他琢磨不透的味道。
见萧清远俯身下拜,苏远道也并未阻止,道:
“仲谋,现在你可以问了。”
此刻,萧清远目光平静,恭而不卑的说道:
“太尉大人,下官的确想不明白,您十年不问朝政,为何张允张公公一句话,便能请动您?”
苏远道微微一笑:“原因,不就在你身上吗?”
萧清远面露惶恐:“太尉大人真是折煞下官,萧某区区一介七品县令,怎能惊动太尉大人您老人家?”
这时,苏远道也站了起来,在厅中缓缓踱步。
“七品也好,一品也罢,都是做官的,不论如何经营,结果往往殊途同归,萧仲谋,老夫问你,经历这场大难,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萧清远略作沉思后,答道:“愿我萧氏子孙平安无恙。”
苏远道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这一次,萧清远思考得更久了一些,又才说道:
“多一些朋友,少一些敌人。”
听闻此言,苏远道笑容不禁更深了一层。
“说得好,多一些朋友那是自然,可是,你又如何能保证自己少一些敌人呢?”
萧清远面露困惑:“此事......还望太尉大人赐教。”
“身在朝野,永远也不要妄想自己的敌人会少,会弱,这种想法一旦出现,你离大祸也就不远了,
哪怕如我这般退隐起来,却也还是有人时常惦记,所以,
老夫需要有人站到前面,替老夫挡下所有的谩骂、攻击......仇恨。”
听完,萧亦山神识不禁一震。
他没想到,苏远道竟然说得这么直接,说得这么露骨。
刹那间,十年归隐的朝堂泰斗,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一番模样。
见萧清远脸上露出惊讶,苏远道却很是淡然。
“仲谋,你无需惊恐,老夫执宰两朝,门徒学子无数,同样,敌人也多不胜数,
实话告诉你,眼下这朝局,如果最终被皇帝控制住了,我苏氏或许还能有个善终,
可一旦六族或者张煜完全把控朝堂,那我苏远道和苏家也将命不久矣,
故此,老夫不是救你,也不是帮皇帝,更谈不上是为了江山社稷,
跟你一样,老夫也希望苏氏无虞啊。”
萧清远面色逐渐平静下来:“但太尉大人您向来淡薄,哪怕这次站出来帮助陛下,仍不愿矗立山巅,成为众矢之的。”
既然苏远道都已经说得这么直接,萧亦山自然也要让老爹跟上他的节奏。
原来,苏远道让张允帮他挑选的,其实就是一个挡箭牌,或者说是,代言人。
苏远道说的没错,就算他十年不上朝,也依然不会被自己的敌人遗忘,想要他死的人,也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去死。
所以实际上,苏远道从来就没有退出过,而是用自己的方法,在维持一种敌我之间的平衡。
萧亦山曾听闻过,苏远道辅政时期,对六族的打压几乎到了顶点。
虽然坊间没有传出六族是如何还击的,但想想也知道,如果六族真的那么好欺负,苏远道当初也就没必要隐退了。
此刻,苏远道看着萧清远:“你说的没错,对权势,老夫已经乏了,但要做到你所说的‘多一些朋友,少一些敌人’,我苏家也不得不坐上陛下驾驭的那辆战车。”
“为臣者,也只能为陛下分忧。”
萧清远这话看上去像是敷衍,实际却是向苏远道表明自己的立场。
苏远道会意,点了点头,又问:“萧仲谋,你愿意站到老夫的前面吗?”
萧清远没怎么犹豫,只道:“匡正朝纲,萧某与萧氏定会奋勇在前,在所不辞。”
哪怕现在说开了,萧亦山也务必出言谨慎。
看老头的反应,我这番回答,他应该还是很满意的。
苏远道果然是老狐狸,我们萧家的情况,他现在肯定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眼下才会这么有恃无恐的说出这些。
可是,为什么非要找一个代言人?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非要让大太监张允来帮他找?
这里面或许是有某些利益瓜葛。
不是苏远道不能直接站在台面上,他完全有这个实力。
而是因为某些关系,让他不能这样做。
苏远道的顾忌,张公公是知道的,而且跟他也有关。
“皇室、张党、六族、宦官、苏远道、杨贺......除了表面上这些,大邺朝堂莫非还潜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