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枫溪桥就已成了人潮织就的锦绣。青石板路两侧支起连绵的竹棚,老字号糕饼铺的蒸笼腾起七色水雾,裹着桂花糖的云片糕香漫过整条长街。扎红头绳的小姑娘举着糖人追逐,蜜色的凤凰翅膀险些刮到算命先生招摇的布幡。
\"借过——\"
赤膊汉子推着独轮车撞开人群,车架上九层铜盆叠成宝塔,最顶端的炭火盆里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油脂滴落炭火的噼啪声里,卖糖画的老翁手腕翻飞,金灿灿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出腾龙戏珠。
\"刚出锅的蟹黄汤包!\"
挑担妇人揭开竹屉,十八道褶的薄皮包子透着诱人的橙黄。穿短打的伙计头顶八层食盒穿梭,糖醋鱼的酸甜混着酒酿圆子的甜香,在初秋的晨风里酿成醉人气息。
\"青瓷!当心竹竿——\"
陆然身着玄色劲装拨开人群,雁翎刀鞘挑开杂耍艺人失手滑落的竹竿。沈青瓷捧着平安符后退半步,月白裙裾扫过泥人摊的彩绘胚子,那未干的红泥竟印上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
\"少当家尝尝新炒的南瓜子!\"炒货铺老板隔着人墙抛来油纸包,\"用您上月从北疆带回的崖盐炒的...\"话未说完,纸包已被舞狮少年凌空截住,惹得围观孩童拍手哄笑。
西头戏台突然炸响铜锣,青衣花旦的水袖掠过台前灯笼,惊起三五只啄食糕饼渣的灰雀。凌天护着苏青挤到糖画摊前,见她折扇轻点老翁新画的锦鲤:\"劳烦添对鸳鸯,要羽冠沾些金箔的。\"
......
日头西斜,枫溪桥东头忽的炸开三声爆竹。十二匹枣红马驮着金甲神将破开人潮,马鞍上插着的令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踩高跷的八仙队伍紧随其后,铁拐李的酒葫芦里竟真倾出米酒,醉得围观汉子们拍掌叫好。
\"点睛咯——\"
画舫上跃下八名赤膊汉子,肩扛的檀木城隍像足有两丈高。描金匠人执朱砂笔跃上云梯,笔尖触及神像眼眸的刹那,整条长街的灯笼突然自明。沈青瓷腕间赤玉镯忽的发热,映得刚买的兔儿灯泛出诡异红光。
沈青瓷咬着陆然给她买的糖葫芦挤到胭脂摊前,琥珀色的糖衣裹着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摊主老妇的铜镜里映出陆然身影——他正帮货郎扶起倾倒的箩筐,滚落的红枣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散开,恰巧拼出个圆满的\"吉\"字。
\"姑娘可要试试这款茉莉香膏?\"摊主老妇揭开青瓷罐,甜香里裹着几丝苦艾的清爽,\"这是用晨露未曦时采的初绽茉莉,掺了薄荷脑提神。\"布满皱纹的手指拈起玉簪,挑了点膏体抹在试妆的宣纸上,晕开的淡青色恰似远山含黛。
沈青瓷俯身细看时,鬓角垂落的发丝扫过檀木妆匣,惊起几只围着蜜罐打转的蜜蜂。老妇笑呵呵地递上铜镜:\"瞧这颜色多衬姑娘的眼眸,老身年轻时在苏杭...\"话未说完,城隍庙口突然响起城隍出巡的暮鼓,惊得镜中倒影都晃了晃。
鼓声响过三遍,十二面铜锣齐齐炸响。八抬鎏金轿自城隍庙缓缓而出,轿帘上绣的百鬼夜行图在夕照里淌血般艳丽。判官装扮的庙祝赤足踏过火盆,手中铁链拖拽着铸铁\"罪人\",每一步都震起青石板缝里的香灰。
\"跪——\"
长街百姓如麦浪伏倒,随即苏青单手掐诀,唤出青丘铃捏在手中。凌天指尖的隐匿符无风自燃,灰烬飘向判官轿前摇曳的引魂幡。
轿帘突然被阴风掀起,露出判官青面獠牙的面具。庙祝挥舞的朱砂笔在空中画出敕令,十八名童子齐声诵念《消灾经》。当最后一句\"孽障现形\"响彻云霄时,三千盏莲花灯应声而灭。
\"闭目——\"
庙祝拖长的尾音带着奇异的震颤,苏青咬破的舌尖血渗入青丘铃纹路。
“叮铃~”青丘铃响,沈青瓷只觉一阵眩晕,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九重城隍殿。
只见十八根蟠龙柱撑起穹顶暗纹,每片龙鳞皆由鎏金符咒凝成,游走时带起幽蓝电弧。七十二盏青铜灯悬于玄铁锁链,灯芯燃烧的竟是凝固的月光,将殿内地砖照得通明如镜——那镜面倒影里,凌天化身的城隍老爷头戴十二旒冠冕,生死簿悬浮身前,书页翻动时带起罡风,吹得他玄色法袍上绣的百鬼图狰狞欲出。
\"妖女沈青瓷!
声浪裹挟着三重回音,震得殿柱符咒簌簌剥落。凌天法相暴涨三丈,眉心裂开竖瞳,金芒直射沈青瓷腕间赤玉镯。生死簿突然自行翻动,泛黄纸页浮现金字判词:\"丙戌年白虎峡,商队三十八口血案,独余妖孽!\"
\"你可知人妖殊途?\"
苏青化身的判官自阴影踏出,朱砂笔尖滴落的不是墨,而是她本命狐尾炼化的血髓。九尾狐纹在判官官服下若隐若现,腰间青丘铃已化作镇魂铐,锁链末端拴着的竟是陆然生辰八字凝成的冰棱。
殿柱上的狴犴雕像突然睁眼,口中吐出卷宗:\"食梦貘妖,寿元将尽仍滞留人间。陆然精气旺盛,正是上等食粮...\"
\"不是的!小女从未食过梦!\"
沈青瓷的襦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腕间赤玉镯突然炸裂。破碎的玉片中浮现出无数记忆残影——九岁那年陆然右手替她挡下飞刀留下的疤痕,十二岁生辰陆母彻夜绣的百蝶裙,去年疫病时陆父冒死采来的崖柏根...
苏青化身的判官笔突然停滞,笔尖朱砂滴在陆然为她拭泪的画面上。大殿中央九盏命灯中有六盏亮起暖光。
\"为何不食梦?\"凌天并指指向她眉心,\"貘妖不食梦便如人族绝食,这般自损,意欲何为?\"
\"......我怕!\"沈青瓷泪如泉涌。
\"想必大人也知,对于我们食梦一族,梦境对我们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我害怕,我害怕享用过一次梦境的味道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噩梦也就罢了,万一哪日本能来袭,而身边又没有噩梦,我怕...”
\"八岁妖力觉醒那夜,第一次本能来袭,我险些失控吞了阿娘的梦!于是我把自己锁在地窖用铁针穿透琵琶骨来禁锢自己!\"说罢,沈青瓷背对二人盘起秀发,露出后脖颈处依稀还能看清的穿刺疤痕。
“城隍大人,小女虽为妖,可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小女打记事起就生活在了陆家,陆家上下所有人都对我很好,阿爸阿娘把我当亲女儿看待,陆然哥哥也把我当亲妹妹疼着!我绝不会伤害他们,我知道,我们食梦一族如不食梦则无法获得修为也无法增加寿元,但我不在乎!小女愿用仅剩的寿元,陪着他们直至离去...”
苏青的判官面具突然碎裂,露出半张泪痕斑驳的脸:\"那...那你是如何熬过每次本能来袭时的妖丹灼烧之痛?\"
\"看这些。\"沈青瓷口中吐出妖丹。这是怎样的一颗妖丹!纯洁无瑕,竟没有一丝妖气!
只见沈青瓷轻抚妖丹上映出的画面:陆然在教她写字,狼毫在宣纸上晕开\"家\"字最后一捺;上元节偷溜出府,他背着她穿过满街灯火;及笄那日他亲手雕的木簪,刻着歪歪扭扭的祥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