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踏入三清观,一眼就瞧见了那道身着素色道袍的瘦弱身形。
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宋若雪的侧脸在这明暗交错间若隐若现。
她微微仰头,目光迎向宋夫人。
刹那间,宋夫人竟恍惚觉得,这眉眼、这轮廓,有几分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宋夫人心底泛起一阵迷茫,思绪飘远。
打从宋若雪小时候起,那些个贵夫人见了她,就常念叨这孩子和自己长得像。
可谁能料到,一场滴血验亲,却揭开了惊天秘密——养在身边多年的,竟是个假千金。
宋夫人不禁暗忖:“难不成真是在自家养久了,模样也跟着越来越像?”
眨眼工夫,宋夫人已款步走到宋若雪跟前。
她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看似亲昵的弧度,双手向前伸出,意欲握住宋若雪的手,嘴里还念叨着:
“天可怜见的,怎么就得罪了太子殿下呢?在这道观干粗活,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快过来,让母亲看看。”
宋若雪却眼神一凛,满是戒备地死死盯着宋夫人的一举一动。
见对方的手伸来,她毫不犹豫地用力甩开,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如临大敌。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活脱脱一只竖起全身尖刺、护着自己的小兽。
这突如其来的抗拒,让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她干笑两声,开口道:“这是怎么了?才几日不见,连母亲都不认得了?好歹咱们也母女相称十几年,就算没有血缘,可养了你这么久……
你该不会是埋怨母亲没本事,没法把你从这道观捞出去吧?别急,过几天我就去求皇后娘娘,她老人家定不会任由太子胡来。”
宋若雪一听这话,冷哼一声,脸上却冷若冰霜,语气淡淡:“不劳宋夫人费心,我在这三清观过得舒坦,吃喝不愁,住行也不差,可比在侯府自在。”
此刻的她,全然没了以往在宋夫人面前的乖巧模样。
从前那标准的闺秀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换了个人,陌生得让宋夫人心里直发慌。
宋夫人瞧着宋若雪这倔强的神情,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暗暗咬牙。
这丫头,脾气这么倔,一点也不像我,更比不上瑶瑶乖巧懂事。
以前仗着有个盛京第一贵女的名号,就敢目中无人,如今没了侯府撑腰,落魄成这样,还自以为高人一等。
要不是为了哄她回去替瑶瑶和亲,自己才懒得搭理。
宋若雪对宋夫人的心思洞若观火,心中毫无波澜。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周身寒意更甚,直言道:“我听闻乡下养猪,平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把猪养得膘肥体壮。
猪平日里什么农活都不用干,等日子到了,就一刀宰了,拿肥美的肉回报农家。
如今宋夫人言之凿凿说养了我这些年,莫不是也到了‘杀猪’的时候?”
宋若雪脑海中忽而闪过曾经身为魂魄时,二皇子那句冷血的“养猪千日,用猪一时”。
在二皇子眼里,她是待宰的肥猪;在侯府众人心中,又何尝不是?
小时候,侯府拿严苛标准约束她,身材要恰到好处,吃饭不能随心,出门玩耍受限,喜欢的物件更是想都别想,只能依着夫子教导规规矩矩过日子。
稍有不顺宋夫人意,她就摆脸色。
宋侯爷也对她不闻不问。
只有当她顶着盛京第一贵女的光环,博得皇上皇后欢心,回侯府时,那些人才会露出点笑模样。
想到这儿,宋若雪满心愤懑。
从前自己不过是侯府养的一头猪,一旦猪不愿听话地被摆上案板,便要被千夫所指。
他们不允许猪像人一样为自己的生存谋划。
宋夫人听了这番话,气得脑袋嗡嗡直响。
她抬手扶额,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口闭口养猪,粗俗不堪,夫子当年就是这么教你的?”
宋瑶瑶见势不妙,赶忙从后面小碎步跑来,扶住宋夫人,柔声细语劝道:“母亲莫气,您细想想,这说不定是好事呢。
原以为姐姐在道观受苦,瞧现在这样子,没准过得比从前还好。
说不定她也不是真得罪太子,往后跟着太子,往后日子兴许不差呢。”
三言两语,看似为宋若雪说话,实则将她贬低得更加不堪。
二弟弟宋炎在一旁瞧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插话道:“她不就这德行?顶着盛京第一贵女名号,先是跟二皇子不清不楚,后头又招惹一堆男人,把侯府名声都给败坏了。
如今她怕是受不了瑶瑶姐以前的日子,爬了太子爷的床,攀了高枝,被太子安置在这道观,什么得罪太子,糊弄鬼呢。”
宋夫人听完,只觉头疼欲裂。
她手指狠狠戳向宋若雪,气得声音都抖了:“你这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枉我们还操心你在道观的安危。
你老实说,是不是爬上太子床了?知不知道太子还能活几天?你真以为他能护你周全?
你爹在朝堂步步艰辛,你倒好,还敢跟太子搅和,以前瞧你伶俐,如今怎蠢笨如猪!”
宋夫人只觉天旋地转,此刻再看宋若雪,哪还有半分像自己的地方,分明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咬牙切齿:“你这白眼狼!”
此时,妙真道长正在后院布置法会,听闻前堂喧闹,匆匆赶来。
他先向宋夫人微微躬身行礼,带着歉意说道:“宋夫人,实在对不住,许是本观的道姑行事不周,惹您不快了。
夫人先去上香吧,莫要在大堂再生口角,冲撞了三清画像也不太好。”
说着,道长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摆动,示意宋若雪先行离开。
宋若雪也不愿多留,不想搅了道长精心筹备的法会。
她转身抬脚欲走,却听到宋夫人对妙真道长说道:“近日法会期间,我这一家子打算在道观小住几日,还望道长帮忙安排几间客房。”
妙真道长点头应下。
宋若雪脚步一顿,心下念头急转。
这宋夫人来道观,铁定是想软硬兼施,逼自己回去替宋瑶瑶嫁人。
可为什么她要在这儿住下?
她回头扫了一眼众人,目光锐利。
她很快发现,宋夫人带来的丫鬟群里,有个丫鬟身形与自己极为相似。
乍一看,仿若自己站在那儿。
一瞬间,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