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周国宏已经离开破庙,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摸到了后山坳。
小白狼从他棉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
鼻尖沾着昨夜啃斑鸠骨留下的油腥子。
山里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进毛孔。
缩了缩脖子,周国宏把三八大盖往咯吱窝里夹得更紧些。
昨天撒在松林边的谷壳早被雪埋得严实,周国宏拿砍刀柄捅开雪窝子。
眉头拧成了疙瘩。
该有的山雀毛,野兔粪全没了踪影。
连树根底下的耗子洞都被雪糊得溜平。
小白狼突然在他怀里拱动起来,湿漉漉的鼻头蹭得他锁骨发痒。
“再闹腾把你塞雪堆里!”
打个闹,周国宏伸手去按狼崽,指尖刚碰到那团热乎绒毛就僵住了。
东南坡的雪地上。
几串碗口大的梅花印扎进眼里。
边缘的雪粒还没让风吹瓷实。
明显是半个时辰内新踩的。
蹲下身,周国宏食指在爪印凹槽里量了量。
三指宽。
寒气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这尺寸抵得上搪瓷海碗,深度能盛二两烧刀子。
绝不是山猫子能走出来的。
小白狼愈发焦躁。
尖牙叼住他耳垂狠命扯,疼得他“嘶“地倒抽凉气。
“虎踪......”
周国宏捻着从松针上摘下的灰黑硬毛。
对着日头眯起眼。
毛尖上凝着冰碴子。
根部还粘着星点皮屑。
前世跟着老猎户讨饭的光景忽地闪回。
那老汉缺了半拉耳朵,总爱就着篝火讲古:
“虎这畜生最恋旧巢,大雪封山能挪窝,除非.....”
除非老巢叫人端了!
周国宏猛地攥紧虎毛,豁牙的捕兽夹,带倒刺的铁笼子。
错不了!
就是老虎!
“好畜生!”
难怪昨天有而今天野物稀罕,原来叫这大虫清了场!
还有,知道这个大雪天气,加上村里的地形。
老虎怎么可能会来这边?
肯定是在自己的领地出了事情逃到这里来。
空手而归绝对不可能。
周国宏往回走,往家里走。
回村路上,特意绕到西头坡地。
新立的界石叫雪埋了大半截。
远远的。
就能看到临时搭的茅草棚冒着炊烟。
母亲陈翠娥正踮脚往绳上晾苕渣饼。
见儿子扛着空枪晃悠过来,手里笸箩“咣当“砸在雪窝里。
“妈,喊爸出来。”
周国宏抓起块冻得梆硬的萝卜啃。
周大强猫着腰钻出草棚。
后脖颈还粘着几根茅草,听完儿子的话,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火星子四溅:
“当真?”
“错不了。”
周国宏摊开掌心,虎毛微微发卷。
“这畜生早晚要伤了人,凶性正旺。趁着大雪......”
“打虎!”
“打了过个好年!”
周大强转身就往柴火堆里扒拉。
陈翠娥手里的菜刀“当啷“剁在案板上:
“疯啦?早年间......”
“不大白不打,这天寒地冻谁有那闲空摸去公社举报?”
“再说了,咱这是为民除害!!”
草棚里静得能听见灶膛火星子爆开的噼啪声。
陈翠娥盯着儿子磨破的棉鞋帮,突然抡起菜刀往鸡脖子上剁:
“那就打!”
“你爷俩吃饱再去!”
“烙二十个杂面饼,管够!”
当夜。
雪打得人脸生疼。
周大强把祖传的捕兽夹擦得锃亮。
铁齿上陈年的血锈刮下来,染红了半盆雪水。
周国宏拖来捆麻绳,都是前些日子从公社仓库淘换的次品。
浸了猪油死沉,但捆老虎最是趁手。
“得下血本。”
周大强咬咬牙,把吊在房梁风干的野鸡摘下来。
这是周国宏前日打的秋鸡。
原本要留着除夕祭祖。
舍不得,陈翠娥背过身去抹眼睛,刀刃剁得案板咚咚响,鸡血混着内脏冻成乐冰坨子。
当天,爷俩进了山。
捣鼓好一阵,陷阱总算布妥帖。
野鸡残骸挂在歪脖子松树上。
肠子垂下来像条布。
接着,周大强把浸透猪油的麻绳盘在捕兽夹四周。
绳结打得全是老猎户教的“阎王扣“。
畜生越是挣,扣的就越紧。
第二天。
爷俩守了一个上午。
就在快要带打算放弃的时候。
林子里忽然起了怪风。
周国宏趴在雪窝子里,三八大盖的准星跟着树影子晃。
小白狼从他领口钻出半个身子,冲着东南方“呜呜“低吼,背毛炸得像刺猬。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刺破沉寂。
周国宏食指扣上扳机,大雪天的还有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斑斓虎影撞开灌木的刹那。
他险些走了火。
大!
这畜生足有牛犊大。
左耳缺了半拉,肋下三道翻卷的伤口还渗着血珠子。
一定是是铁笼子的倒刺刮的。
往头上看,琥珀色的眼珠子在雪光里泛着幽光。
雪白的獠牙上还粘着不知什么野物的碎毛。
“轰!”
捕兽夹咬合的动静像炸了雷。
大虎受了惊腾空而起。
钢鞭一样的尾巴扫断碗口粗的桦树。
带起的雪雾迷得人睁不开眼。
周大强从石缝里蹿出来,麻绳套索抡得呼呼生风:
“往左!往左引!”
“砰”的一声巨响。
周国宏的子弹擦着虎腹过去。
受伤的猛兽发了狂,拖着捕兽夹直扑周大强,獠牙离他咽喉只剩半尺!
“小白!”
周国宏嘶吼出声。
一旁白影闪电般蹿上虎背,乳牙啃不透厚皮,却惹得那虎扭头去甩。
周国宏趁机扑上虎背,砍刀冲着颈骨缝狠命剁下去。
一刀下去破了皮和筋。
不致命。
“!!!!”
再一刀!
刀尖扎进骨头缝,跟着周国宏吃奶的劲儿一路往下,钻进了大虎的脑子。
噗的一声。
烫的烧心虎血喷了周国宏满头满脸。
腥热气冲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绑了!”
周大强的套索终于勒住虎脖子。
老树皮似的手背爆出青筋。
父子俩一个扳虎头一个压后腿,在雪地里滚成血葫芦。
虎爪子撕开周国宏棉裤时。
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满耳朵都是自己打鼓一样的心跳。
直到最后一刀剁进天灵盖,虎尸抽搐两下不动了。
周国宏才瘫在雪堆里喘粗气。
右腿终于火烧火燎地疼。
歪头去看。
三道爪痕翻着白肉,血把棉裤浸的不浅。
抖着手撕内衫,粗布条缠上去瞬间洇透。
“值了......”
看着虎尸,周国宏却咧开嘴笑。
老虎可是一身的宝。
这次进山的收获,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