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宝贝孙女的声音。”
还在里屋坐着的张老太太当即回头应了一声,接着杵着拐棍起身,走到门口接孙女。
只不过再看到孙女一身半干不干的衣服,还有那些刺眼的泥浆时。
老太太顿时“哟”了一声。
连忙拉着孙女往里屋走,去换衣服。
“奶奶,这是周大哥,今天就是他.....”
一边跟着走,张清雅一边对着奶奶解释。
只不过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被张老太太催促着进屋换衣服。
临到门口。
张清雅被奶奶拽进里屋前,回头冲他歉意地笑了笑。
可那笑容还没落下,就被老太太“砰”地关门的声响切断了。
站在张家客厅里。
周国宏后背的汗渍混着泥水黏在衣服上。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客厅里满墙的奖状。
堂屋正中。
八仙桌上供着一张面容和蔼的半身像,两侧墙上挂满了镶着玻璃框的奖状。
还有金边红底的“光荣之家”四个大字。
周国宏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喉咙有些发紧。
这地方的气派,比他前世在县城流浪时见过的供销社主任家还阔气十倍。
奶奶从里屋出来时换了副表情。
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却不太自然,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小伙子,你过来坐。”
从里屋出来,奶奶指了指八仙桌旁的木凳,自己却先一步慢悠悠坐到主位的太师椅上。
她手里攥着块白帕子,一下下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灰。
到底是擦灰还是擦人。
周国宏心有戚戚。
挨着凳子边坐下,他腰板挺得笔直。
炕桌上的搪瓷缸子飘着茶叶沫子,他刚要开口解释救人的事。
老太太突然“啪”地一拍桌子:
“清雅这丫头打小就实诚,你说说,怎么哄得她连鞋都不要了?”
“大娘,您误会了!”
闻言,周国宏蹭地站起来,膝盖撞得凳子哐当响,
“清雅同志掉进了泥坑,我是为了救人......”
“救人?”
冷笑一声,奶奶帕子往桌上一摔: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救人要贴这么近的!”
她目光往周国宏裤腿上扫。
那里沾着张清雅挣扎时蹭的泥印子。
“瞧这模样,倒像是你俩一块滚泥塘去了!”
周国宏急得青筋直跳。
“您要是不信,等清雅同志出来......”
话没说完,里屋门帘哗啦一掀。
张清雅换了身碎花棉袄,湿漉漉的麻花辫拆开了。
黑缎子似的披在肩上。她赤脚踩着布拖鞋,脚趾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条干毛巾。
“奶奶!真是周大哥救了我!”
她跺着脚要往这边冲,被老太太一把拽住胳膊。
“你给我站住!”
奶奶突然拔高的嗓门:
“你三叔马上回来,今儿非得把这事掰扯清楚!”
她扭头瞪着周国宏,眼里有火。
“说吧,哪个生产队的?”
“家里几口人?成分是贫农还是中农?”
周国宏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砸懵了。
但他凭心底不认为自己的家是什么破烂说不出口,于是顿了顿说道:
“小周村的,家里五口人。爹娘,我,还有爷爷奶奶跟小叔一家住......”
“五口人挤一个院?”
老太太嗓门又高了两度。
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就这条件还敢打我们清雅的主意?你当张家是收破烂的?”
“奶奶!”
张清雅急得去捂老太太的嘴,却被甩开手。
她转头朝周国宏使眼色,可周国宏这会儿气血直往天灵盖涌。
前世被亲戚指着鼻子骂废物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胶底鞋在青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门帘子被人粗暴地扯下来。
最先进来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涨得通红。
手里还拎着半瓶酒。
“妈!咋回事?”
张学农喷着酒气冲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穿绿军装的年轻小伙。
他眯着眼打量周国宏,酒气喷在他脸上。
“这泥猴子哪来的?”
目光落在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时,顿时冷笑。
一见儿子来了。
老太太眼泪说来就来:
“老三啊!你侄女要被这穷小子拐跑了!”
“俩人浑身湿透地回来,你瞅瞅,头发都没干呢!”
她托着孙女半干的头发亮给儿子看:
“这要传出去,咱老张家脸往哪儿搁?”
见状,张学农的酒瓶“咣当”砸在八仙桌上。
玻璃碴子混着酒液溅了周国宏一身。
两个警卫模样的年轻人立即堵住门口,军装上的红领章惹人眼目。
“敢动我张学农的侄女?”
他抡起巴掌就要扇过来。
周国宏本能地往后躲。
后腰却撞上桌角。
“三叔!”
张清雅扑过去拦,被张学农甩得踉跄几步。
“周大哥真救了......”
“救个屁!”
张学农喷着唾沫星子打断她:
“这种山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我见多了!”
“去年王庄那个二流子,不也说要“救”妇联的小李?”
“后来的事情谁不知道??”
“彭!!!!”
血气充上脑袋。
张学农把手里的酒瓶子一甩。
玻璃碴子飞溅,崩到周国宏手背上。
盯着手背渗出的血珠,周国宏突然想起前世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
小叔也是这般摔了碗,热粥泼在他刚截肢的右腿上。
“狗日的敢动老张家的人。”
不依不饶,张学农揪住发愣的周国宏的衣领。
腌菜味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知道老子管着全县的投机倒把不?”
“信不信送你吃枪子儿?”
听见这句话。
张清雅马上扑过来掰三叔的手指。
脚上刚刚穿上的布鞋踢飞了一只。
连着大喊:
“三叔!周大哥真是好人!他背了我二十里山路......”
“背?”
张学农突然怪笑。
猛的靠前,鼻子几乎戳到周国宏脸上。
“背着摸着更顺手是吧?”
“就刚刚说的。”
“去年李家沟那二流子,不也说背妇联的小王同志去卫生所?”
这头把话说完,他脸色一冷,当即扭头朝门外吼:
“二虎!带人进来!”
“老子今天不给你个教训”
“让你知道自己和张家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