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没有片刻的犹豫,在许杰和淼淼的目送中药踏入了竹林,不到片刻就隐去了身影。
“按照他们说的,这竹林应该是会迷惑人心智的。”靳鹰对尘贡说:“小心走散。”
尘贡皱着眉头,握着剑的手攥紧,微微用力转动剑柄,刹时金光大盛。剑气所到之处,竹林轰倒。
眼前的场景顿时宽阔了一些,但那竹林就好似无穷无尽一般,即使被尘贡轰倒一大片,还是看不到边缘。
历悠然腕上的铃铛震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是怎么了。”靳鹰好奇。
“我们走进了一个阵法。”悠然解释:“搅魂阵。”
“这阵……”靳鹰不明觉厉:“听着就邪门。”
“难怪那几个弟子会神志不清。”尘贡一听就明白了:“牵思绕被困在阵中很不舒服吧。”
神器亦有灵,被阵压制就会呈现反抗的姿态。
“不要用灵气压制和抵抗。”历悠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出了两瓶丹药递给二人:“我们要通过搅魂阵,只靠压制是没有用的。”她耐心的解释:“这人很厉害,如果只是不被迷惑,那虽然不会失智,但也不会通过,只会无尽的迷失。”
靳鹰吃下丹药,顿时觉得一片清明,像是在脑皮抹上薄荷。
“要顺从,被迷惑,再从内部杀出来。”靳鹰嚼着丹药总结。
尘贡皱着眉吃下丹药:“这他妈是个考验?”
嚼的用力,甚至还有闲心跟历悠然探讨一下丹药:“你这玩意搓这么大干什么。”
历悠然吃的就优雅多了,她那粒明显也小很多,她优雅的翻了个白眼:“不吃吐了。”
……
尘贡吃瘪,继续嚼嚼嚼。
靳鹰笑着看他俩,三下两下吃完丹药:“这搅魂阵,是跟问心阵差不多吗。”
他是体修,对于阵法的研究是最少的,也不怪他有此一问。
“差不多,其实更像是搜魂。”历悠然安抚的点了点躁动的铃铛们:“入阵的时间越长,就越难凝神,会不自觉的放松起来。”
“一旦被趁虚而入,就会无限放大最害怕的情景,就像做噩梦,需要自己醒过来。”
“听起来容易。”尘贡:“人一旦放松,就会愈发相信噩梦,就更容易被困住。”
靳鹰拧眉:“这不就是心魔吗。”
历悠然赞赏的看向他:“就是心魔,是一种激发心魔的阵法。”
“野史曾有记,在破境瓶颈时,有人尝试过诱导心魔,再破除,用的就是搅魂阵。”
“没事闲的。”尘贡评价。
几乎就在几人说话间,林中的雾逐渐大了起来,甚至已经到了,靳鹰走在最后都看不清前边两人身影的程度。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前的景象犹如天旋地转,接着就昏昏睡去,人事不知了。
另外两个人也没有好到哪去,毕竟放纵比自律要容易的多,一旦开始放弃用灵力抵抗,顺眼阵法的指引,很快就会陷入阵法编织的梦境中去。
靳鹰刚听到搅魂阵的时候还很好奇,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天资不足难当大任,你不适合继续赖在谷里了。”
“百年了,师门涿选过了一年又一年,你还是这幅不上不下的样子。”
“靳鹰,你这样,长老们也很难做。”
“别叫我为难。”
靳鹰站在原地,他只感受到遍体的寒意,他是自己,但又好像不是自己。
眼前的面孔每一个都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有他的师长,亲友,兄弟。
每一个面孔,都足以令他手足无措。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那种失重的感觉狠狠地坠着他,令他动弹不得,只感觉寒意从脚底升起,如一根肆意生长的藤蔓爬满全身。
靳鹰拼命的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都是阵法,都是坏人的阴谋,这都不是真的。
可思绪一旦被撬开一个角,阴暗就会无限的渗透进来,那些悲观的想法一个又一个的接踵而至,不消片刻就可以侵占他的全部神识,他被黑暗团团围住,指尖发凉。
怎么办,想逃,可路在哪
路,路在哪
往哪里走
靳鹰的眼睛缓缓的闭上,最后一丝意志支撑着不肯对那些黑影就范,可意识逐渐溃不成军。
那是他的心魔。
他入门百年,和尘贡进谷就一个院子住着,如今尘贡已是大长老亲传,他却做了一百年的内门弟子。
刚入门的师弟都知道,他是最年长的内门师兄。
论努力,他不逊于任般若和秦逍遥,无论是灵月般若还是谁,只要与他对打,他通通应战。
论虚心,他不逊于赫连,叶西为他画的拳法分析,他视若珍宝的反复研究。
当年初入四季谷,他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可天道仿佛在跟他开玩笑,给他些天赋,却又永远让他差那么一点天赋。
眷顾他,但就是没有那么眷顾他。
这让他既无法如天骄一般肆意,却也不能和外门的弟子一样接受自己的普通。
于是他夹在其中,常常会觉得喘不上气。
此刻眼前景色变幻,这里的靳鹰仿佛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少年郎,此刻一切都来得及,是他拜入四季谷前的日子。
熟悉的叔伯们朝他招手:“鹰子,你力气大来帮咱们一把!”
靳鹰的身体不自觉的就走了过去,双臂轻轻一抬,那陷在沼泽中的车就被拔了起来。
“多亏鹰子了,不然今日这车鲜果都要废了。”叔伯们笑着擦汗,好声好气的跟他商量:“鹰子,要不咱不去了吧,你在这不挺好的吗。”
另一个叔伯也帮抢:“就是啊,留在咱们春村不是挺好的嘛,咱干嘛去受人那气。”
“你可是咱们村的顶梁柱啊!”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娘、邻居家的小妹、甚至还有自己那定了娃娃亲的银珠,此刻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拉扯着他的衣裳。
“他们待你又不好。”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你在咱们这儿是个宝,到人家那就是个草!”
“你的天赋,也不过是给人家做陪衬的!”
“别走了吧!”
“留下来吧!”
头好痛,真的好痛,仿佛有几百个人在脑海里大吵,那种窒息的感觉再次攀上靳鹰的喉咙。
这是他的心魔。
这心魔长老们知道,好兄弟知道,弟弟妹妹们也知道。
他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叶西在与他对战前的迟疑他看在眼里,长老们没有选择叶西做亲传他看在眼里,尘贡放下的剑,练起打拳他都看在眼里。
剑修放下剑,只为证明即便天资不在此,亦能靠勤补拙。
他行,他便行。
所以,怎能留在这里,怎能放任自己陷入漩涡呢,还有人在外面等着他呢。
“他们没有那样对我!”
靳鹰猛然睁开眼,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就朝眼前的‘尘贡’砸去。
眼前仿佛一块巨大的琉璃碎裂,景象全部炸开,如绚烂的烟花带来美景。
“尘贡不会这样对我,他才不会因什么狗屁的流言跟兄弟反目。”他挥拳,尘贡的脸碎的四分五裂:“他要是敢,我就把他的床烧了,让他天天打地铺!”
靳鹰仿佛一只濒死暴怒的小兽,一拳一拳的砸向那些人。
“般若才不会瞧不起我,她从八岁我就抱她去饭堂,她不肯吃药还是我跑到山下买的蜜饯。”靳鹰又一拳挥出去:“她要赶我走,再吃药苦死她!”般若的脸也四分五裂。
“你们变的小叶西一点都不像,她最爱待的,是藏书阁!”靳鹰的拳上沾上了血色,青筋暴起。
一拳赫连,一拳秦逍遥,一拳长老们,靳鹰的拳头血淋淋的,眼前的景象却是越来越清晰。
是那篇熟悉的竹林,此刻云雾尽散,眼前只剩下历悠然尘贡。
历悠然原本是背对着他的,此刻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他一眼:“醒啦。”
尘贡也悠悠转头:“你好慢,缓一缓咱们要往前走了。”
靳鹰此刻头上的冷汗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下意识的抬起手,却看见自己的手上没有预想的血迹,慌乱的收回手。
他没有问另外两人的幻梦是什么,历悠然和尘贡也默契的没有问,历悠然只是又递给靳鹰一瓶丹药。
靳鹰甚至没有问,直接吞下,只觉得身上的寒气逐渐在退散,那股暖洋洋的力气又慢慢回到了身上。
叔叔伯伯,姑姑婶婶们,我现在很好,很开心。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