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赤龙榜的头上是更皎洁的月亮,叶西问身边的少女:“般若,我是说如果、如果一个魔它并没有害人,锁情剑也会斩杀吗。”
说完这话,满怀希望地看向任般若。
任般若想了想:“锁情剑或许会吧。”
叶西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任般若补充:“但我不会。”
“剑不分对错,但用剑的人要分。”任般若对她说。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叶西便看见了踏月而来的云京墨。
自此两人分开,一明一暗。
此刻秘境之内,天空猛然彻底漆黑,再无光亮,任般若就知道,外边已经开始了。
捏紧手中的锁情剑,身边是历悠然和秦逍遥,领着风如澜和云京玄与戚殊倾。
尘贡与他们兵分两路,苏四北始终不见踪影,其余四季谷的人已聚齐。
“第三关是问心阵。”任般若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破阵速度、破阵方法和破阵后的神识稳定程度都是评分点。”
她对着其他人交代,眼下尘贡不在,靳鹰在秘境外,叶西也处于失踪状态,她就是众人的定心丸。
问心阵,上古十大魂阵之一,直接作用于神魂,需要强大的灵魂力量进行破阵,并通过问心考验,其痛苦不亚于搜魂。
任何人经历一遍问心阵,都会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稳固心神,但问心阵也是一柄双刃剑,修仙一路本就是对自己本心的不断淬炼,只有道心稳如磐石,才算是走对了道。
“真凶是无法通过问心阵的。”任般若解释:“那个真凶必定在秘境之中。”
此刻秘境已经封死,任般若再不必演戏,她扫视一圈自己人。
“秘境出口就在问心阵中,若不肯入阵,也不可能离开秘境了。”
与此同时,萧瑾风、君傲和其他所有在请愿书上签名的修士都在给身边的人解释这突然拉闸的缘由。
场外云岚并几位领队齐齐与云京墨对视,云京墨以一人之力微笑面对众领队甚至是自己师父,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时间过了不知多久,云岚轻笑一声打破僵局,那笑里似乎还含着无奈与叹息。
“你真的长大了。”他说。
纪采茶附和着拍手:“敢问一句,我家小叶子哪去了?”
云京墨转头低声答:“自然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
“真的安全?”纪采茶反问。
“绝对安全。”云京墨十分自信:“毕竟杀她除了暴露自己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的看到真凶,也只不过是我们约定好的谎言。”云京墨再次展开长渊书,拿走贴在上面的纸,长渊书在空中哗啦啦的翻动起来。
“这一点凶手是很清楚的,但他的同伙是不清楚的。”云京墨素手穿插于纸间。
“而叶姑娘判断,这两人之间并不能那么愉快的传递消息。”
秘境之中的天再次亮起来。
这一次,云京墨的声音响彻整个秘境。
嵌灵,这咒本身就代表着极其恶毒的、令人发指的行径,修士的魂魄比生命更重要,被控制了灵魂的修士就是个空洞的傀儡,而且一旦操控的人不再控制修士的魂魄,那么修士就会因为魂体分离而死。这种咒术也是最为恶毒的恶鬼才会去使用的。
“欢迎各位进入问心阵。”
云京墨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蛊惑。
任般若闭上眼。
手搭在云京玄肩膀上,任般若一向是不怎么会安慰人的,她只默默的憋出一句。
“别怕。”
那孩子却显得镇定地多,甚至还来得及昂起头扯出一抹笑,手却死死地扯着戚殊倾不肯放开。
秘境内短暂的光亮后,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进入了黑暗。
尘贡是破过问心阵的,他深知叩问自己的内心无疑是对自己的一次和解,大道三千,敢于剖心相向的毕竟是少数,可若是自己都陷入自我怀疑,那么提剑时必然会被心念所左右。
他孤身一人执炬踽踽多年,本以为早已习惯,此刻身处无尽黑暗之间竟也涌出也仿佛被这铺天盖地的黑吞没的压抑。
尘贡试着挥剑召出些亮光,划破这漆黑的夜影,那把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金宝剑不负尘贡期盼的连出一串星火,尘贡试着辨认着眼前的景象。
黑雾之下,似乎是一片绿原,野草茫茫,一望无际。
眼前似乎划过一抹绿色,脚下却是星星点点的秃草,尘贡努力的聚拢心神,问心阵内众生平等,在这个阵里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真正的遇强则强。
上一次他是怎么走出的问心阵呢……
尘贡努力的回忆起百年前那意气风发到有些泛着傻气的自己,彼时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样子?
也是这么黑漆漆的吗
想远了,破阵、破阵……
如果说尘贡的问心阵主色调是黑色中划过的绿,那萧瑾风的问心阵就美得不像话。
漫天翻飞的桃花瓣洒满了大地与天边,此刻的萧瑾风仿佛失去了一切**上的痛苦,只看得见眼前的繁花景象。
“大师兄!”萧瑾风冲着远处花下负手而立的高挑男子跑去,依稀还可以辨认出男子肩上站着一只鸟。可这看上去近在咫尺的路为什么这么远,为什么都已经这么努力的在跑却还是跑不完……
他走在那怎么也走不完的小道上,前边追逐的身影却率先动了起来,让原本就又远又近的距离更加朦胧。
“师兄等等我!”
萧瑾风的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诧,那是一个十分稚嫩的声音,不该属于现在的他
仿佛属于……十二三岁的萧瑾风
“师……师兄……”萧瑾风顾不上思考的又喊了两声。
那男人似乎有所闻,慢腾腾的转过身,可就在此时,一阵飓风袭来,卷起满地的花瓣。
怎么看不清,怎么看不清师兄的脸
萧瑾风胡乱的扒拉着眼睛前的花瓣,一只手却先替他摘下了一朵花。
萧瑾风呆愣着看着眼前人,看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耳边却只听得嗡嗡声。
听不清……别说了师兄……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清啊!
萧瑾风胡乱的摆起手来,似乎是想打断说话的男子,又或者是想表达些什么。
“小萝卜头,你哭什么。”
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伴随着指腹擦过他的眼睑,带走了眼前的模糊。
原来是眼泪啊……
“是想学剑师傅不让吗?我舞给你看啊。”
“不看啊?那是也想要只鸟儿,那有什么,拿师兄的去玩吧……”
“你再怎么撒娇,我这次都不能带你下山噢,最近外面真的很危险。”
萧瑾风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被什么塞住一般无言。
“好好好……知道你无聊,等师兄下山回来一定给你带个宝贝回来好不好?”
萧瑾风还在摇头,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模糊起来。
“你别哭了小萝卜头……”师兄无奈的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仿佛一把击碎幻梦的重锤,将一切镜花水月都打得粉碎,萧瑾风混沌的神识立刻染上一层寒霜。
他什么都有了。
只不再是神风岭中爱哭爱窜闹的小萝卜头罢了。
萧瑾风想,他或许明白为什么问心阵如此难破了。
他好想永远留在这里啊。
任般若不知道别人看见了什么,她却没有看见自己料想的场景。
没有熊熊烈火,没有彻骨寒冰,更没有压弯脊梁的黑夜。
她仿佛一个戏台子下的看客,看了一出别人的回忆录。
这里还是莲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