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已经停了,但温度却比昨天还要冷。
就在那对夫妻在疑惑为什么昨天虽然下雪却根本不怎么冷的时候,岑之榆找了他们把钱结了,随后走到倾光面前。
两手在倾光脸上摸了摸,原本白白净净的小孩就变得灰头土脸的。
顺便把整齐竖着的发髻揉散,身上穿着也是之前伪装乞丐用的衣服。
他们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王一川最后叮嘱他道:“过会把你传送到镇子外面,你假装进来,人设什么的就照着赫连越抄,被选进去的话告诉小呱,它会转告我们的。”
“不行的话就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说完话王一川搂着倾光,顺便拍了拍他的背作为安抚。
随后一道雷光在岑之榆手上乍现,立刻就冲进倾光的鼻子之中。
他鼻子一酸,两道温热的鼻血流下,很快就被寒冷的空气冻在脸上。
倾光只觉得鼻子里被针扎了似的,随后整个世界突然明朗了起来。
原本需要眼睛鼻子一起运作才能获得的信息现在只需要嗅闻一下就能知道大概,但与之相随的就是被放大的各种极端味道。
他甚至能闻到远处牛棚里的臭味,就像他追在牛屁股后面闻似的。
“刚开鼻窍会有点不适应,之后就会好的。”王一川光是听他在那里鼓捣的小动静就知道倾光这会不适应,“血就不擦了,冻这么硬,就当维持人设了。”
“师父,岑哥,我走了。”倾光下意识抽了抽鼻子,随后差点被各种复杂的味道冲晕过去,他勉强朝岑之榆挥手,随后往手上的符纸里注入灵力,很快他的身形就消失在小巷之中。
虽然人走了有一会儿,但王一川还是背着手站在巷子中。
岑之榆上来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我们也得抓紧进饮雪城。”
出了这个无名小镇,再往北走三四里路,就能远远看见饮雪城的轮廓,而路上也开始频繁出现巡逻的傲雪军。
不过他们看到王一川是个要被人扶着的瞎子时就知道这俩人是来做什么,也没多盘问,指了路之后就继续巡逻。
再往前走就有专门的雪兽蹲在前面,这些雪兽性情温顺,体型高大,用岑之榆的话来说像是两丈高的大兔子。
由于前面的路全部被一人多高的雪堆积着,普通人根本过不去,修士可以直接御剑飞过去。
但是考虑到自己没法载着王一川飞那么远,岑之榆还是决定多花点钱换些舒服日子过过。
雪兽的背脊十分宽阔,上面搭了挡风的帐篷,可以加钱单独坐一个帐篷里,也可以跟其他人挤在另一个大帐篷中。
岑之榆和王一川觉得能听个热闹也行,于是也没加钱。
装模作样地把王一川扶进帐篷里,岑之榆选了个毛比较厚的地方坐下。
他们屁股下面就是雪兽的毛,外面的毛比较硬,但是十分光滑,里面的绒毛蓬松且柔软,坐在上面没多久就能感到阵阵暖意。
帐篷里人不算多,有的人跟王一川他们一样,脸上蒙着白布,旁边有三两个人守着,时不时过来嘘寒问暖。
“哎,兄弟,你咋不多带几个仆役过来?饮雪城可没有客栈之类的东西,很多事要亲力亲为勒!”坐在岑之榆边上的是个少爷模样的人,穿着打扮都像是富贵人家,岑之榆探了一下,发现这人还有着筑基中期的实力。
“我哥不喜欢有人近身,反正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俩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岑之榆把之前商量好的背景故事说了出来,“看你也是一个人,你到饮雪城来干嘛的?”
“我来投靠我姐的,她可厉害了。”那个少爷笑笑,提起他姐姐的时候语气中满是崇拜,“我爹死了,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在饮雪城找个差事做做。”
“哦?你姐姐在饮雪城中是做什么的?”岑之榆倒是有些好奇,反正距离到达目的地还需要一个时辰,有人陪着聊天也是好事。
少爷扫了眼周围的人,确定没有其他人看向他们之后这才小声说道:“她是傲雪军的副将。”
说完之后一脸“是不是很厉害”,看向岑之榆。
“厉害啊,你姐这么年轻能爬到这个位置,想必付出的努力不可估量。”岑之榆立刻夸道,傲雪军比起朝廷的军队,晋升的难度要大的多,不仅要积攒军功,还要通过试炼,证明自己并非单有武力。
看这少爷年纪不算大的样子,他姐姐也大不到哪里去,能这以这样的年纪当上副将,确实是个人才。
王一川在一边扮演一个安静的瞎子,但是他已经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观察过了一遍。
脑海中形成相应的场景。
最前面坐着人不久前杀了人,身上的血腥气没散干净,他很警惕,时不时会往后看。
第二排坐着一个富商,有点胖,他闻到了铜臭味和脂肪的酸味,这富商应该只是路过买药的,因为王一川听见他嘱咐小厮注意药铺,不过这么有钱还跟他们挤在一块,看来有点抠门啊这家伙。
三四排没坐人,但是在雪兽移动的时候,能听见桌子下面传来金铁摩擦的声音。
像是长刀和一些短兵,数量不少,应该是傲雪军用,外面站着的人估计就是押送这些兵器的。
第五排,也就是王一川前面坐着个盲眼妇人,她的眼盲的时间不会很久,因为她的还没适应无法视物的感觉,起身的时候好几次踢到桌脚,她的丈夫由于手边压着不少行李,没法帮她。
小本生意的行商,没怎么来过这里,所以不幸中招,患了雪盲。
“也不知道倾光那里怎么样了。”王一川撑着脑袋嘟囔道,这里全是普通人,没有心魇,小呱也不在身边,所以他就有些无聊。
相比于他们坐在温暖的雪兽皮毛内,倾光的处境就有些惨了。
他装作刚刚进入这个小镇,没走多远就看到昨天那些个傲雪军正坐在一个棚子内,旁边有不少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他们前面排队,他也跟着排在后面。
很快又来了一群半大孩子排在倾光后面。
那些孩子有些只穿着一件单衣,四肢冻得通红,感觉只是碰一下,他们都会碎。
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走上前,推出一个只到倾光胸口的小孩,可怜兮兮地看向倾光:“哥哥,我弟弟年纪太小了,可以把他排到你前面吗?”
由于有着筑基期的修为和冰灵根,倾光根本不觉得冷,所以看他们冻成这样,于是心一软就同意了。
但很多事只要开了一条先例,那么之后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来让你帮帮他。
很快倾光就这么让别人插队,自己就水灵灵得跑到最后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爽,但到最后他都有些麻了,见到有人穿得破破烂烂来排队他就自觉让开道。
一直到天色擦黑才轮到他。
秦哥一直把倾光都举动看在眼里,等到他上前的时候,直接把名册推到他面前:“你这么好心,这你也自己填吧。”
倾光疑惑地看了秦哥一眼,不过他没说什么,抓起一边的炭笔就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平时抄书他会画那些波浪,但正经写字的时候倾光也没写好过。
歪歪扭扭的“王倾光”三字落在第一行,就把后面的年龄和性别两列的位置全都占了。
秦哥看到这种字只觉得自己要窒息,原本只想给这小孩一个下马威,结果最后还是气到自己了:“好了好了,还是我来吧。”
他赶紧把名册收回来,把这一页拿撕掉,在下一页上写上倾光的大名。
他看看这名字,又看看倾光破烂地衣着,问道:“你这名字不像是个乞儿会有的,这谁起的?”
“我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王一川某种意义上就是倾光的爹。
“那你爹呢?”
“死了。”倾光不知道他爹是谁,就当是赫连老爷吧,反正死都死了,他也没撒谎。
“你娘呢?”
“丢下我走了,不知道在哪儿。”
秦哥记录下这些信息之后转头看向后面的人,那人对着他点点头,他这才把视线再次放到倾光身上。
“你心肠太软,傲雪军不适合你。”秦哥边说边观察倾光的反应。
“那好吧。”倾光也不怎么失落,反正他师父只让他来试试,不成功他正好跟他们汇合。
“嗯?”秦哥看他排了大半天队,宁可被人插队也不离开,以为他很想进傲雪军来着,随口逗了一下,结果人真顺着台阶下了。
“那你这三四个时辰的时间不都白费了?天这么冷你甘心就这样吗?”秦哥不敢置信地问道。
“没事啊,反正我又不冷。”倾光耸耸肩,他把双手伸到秦哥面前,虽然上面沾着泥土,但是能看出来他手并没有受冻的痕迹。
对于常年生活在雪原上的秦哥,他怎么会不知道受冻是什么样子,面前的小鬼真如他所说,在这种天气下都不觉寒冷。
“阿六,给他测灵根。”秦哥喊来一个瘦高个儿,名为阿六的傲雪军手上捧着显灵珠,这是常用的测试灵根的道具。
倾光把手放上去,显灵珠顿时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珠子内部缓缓凝结出一层薄冰。
“变异单灵根,属性冰。”阿六脸上的惊讶藏不住,“难怪不觉得冷呢!”
冰灵根就是为雪山而生的,在这样的环境中修炼可谓是事半功倍。
“好好好,小子,明天我们带你去饮雪城。”秦哥听到倾光的天赋时立刻在册子上画了圈,让他走到棚子内喝一碗热茶暖暖。
捧着茶碗,倾光总算松了口气,他刚才差点没绷住,岑哥教的这招欲擒故纵真好使啊,就是吹了一下午风,吃进去不少头发。
他把藏在腮帮子里的蜡丸咬碎,里面的丹药流出来,这能帮他把修为压到炼气七层,如果真拿着筑基期的实力去,他怕是会被当成探子,但如果没有这层修为,刚才早就被冻成人柱了。
现在吃时机刚刚好。
倾光是最后一个登记的,把桌椅什么的收拾好,秦哥他们就打算带着倾光离开这里。
“我们要去傲雪军的补给点,明天一早直接坐雪兽到城里去。”秦哥简单讲了一下他们的计划,倾光只点头,去哪他都随意,只要能混进傲雪军里就行。
其他孩子暂时被留在镇子上的据点之中,之后会有专门的人来接他们,唯独倾光获得了特殊待遇。
他们所要去的补给点其实是一处扎营地,有二十多个帐篷伫立在雪中,这是距离饮雪城最近的驻地,由于巡逻一次需要四天,期间要把附近的雪山山脉走一个来回,所以这种大小的驻地在这片雪原上有十几个,里面的人四天一轮换。
“呦,老秦,招完人了?”迎面走来一队人,看上去和秦哥很熟的样子,“这孩子哪里来的?”
“今年最好的苗子,冰灵根!想带给楚将军看看。”秦哥笑道,他们的队伍隶属于楚将军麾下,除此之外还有三位将军,分别管理不同的队伍。
“我去,厉害啊!”那人重重地拍在倾光的肩膀上,差点直接把人拍雪里。
“队长,这是孩子,不是你手下的木桩。”队伍里一位女性傲雪军责怪道,她走到倾光面前,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把人拍出毛病来,这才松了口气。
倾光忍了忍,感觉还行,之前因为他不吃饭,他师父直接把他拍进泥地里,小呱刨了俩时辰才把人给弄出来。
那位傲雪军给倾光理了理衣服,之后又走回队伍里。
“还是阿欢体贴,哈哈哈。”秦哥为了防止之后还有人手下没个轻重,于是一把拎起倾光,走回了他们今晚要住的帐篷。
夜已深,倾光一个人坐在大通铺里,左右两边都睡了人,他裹着兽皮窝在墙角。
一直被插队他没在乎,吹一下午风被吹成大傻子他也没在乎,被人差点种雪地里他没放心上,但是这一次他却破防了。
“师父,岑哥,我好想你们。”倾光抱着膝盖,在心里想道。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时而锯木头,时而磨牙齿,让人难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