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赶考的牛车,刚驶出村子,周氏便站在门口狠啐了一口吐沫。
“我原还以为是旁人胡吹的,没想到这崽子还真的去考了!”
“我说村长怎么之前答应咱们好好的,族里出钱供咱耀祖读书的事耽搁了,原来是他谢大利在里头搅合!”
谢老二盯着远去的牛车,满脸僵硬,抽到发黑的烟袋嘴子在嘴里狠嚼了几下,道:“不管这崽子要干啥,族里既然说了有一个名额,耀祖读书这钱他们必须拿!”
抵达城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鱼肚微微一点浅白与月亮相隔挂在天上,一阵冷风吹过,不少人都缩了脖子。
谢宁已经将身上的披风脱了站在队伍里,李二柱和谢大利的牛车就在巷子口那边等着,此刻的他就跟十几年前被爸妈送进高考考场一样,倒不是说考试有多紧张。
就是亲近之人的殷殷期待积在心头沉甸甸的。
衙门跟前的队伍分了五个长队,每个队伍一看都看不到头,约莫最少得有五百多人,谢宁站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听着周围的书生谈论着,若是此次中得廪生,今年院士相约互相作保。
谢宁没有同窗。
即便之前,原主私塾读过几日书,那也是被人瞧不起撵出来的货。
刚他一到瞥见几个私塾的熟脸,看见他就把脸转过去,简直不能再嫌弃了。
日头在人群低语中不断攀上。
不多时,差役便敲着铜锣出来,大声说不让喧哗,叫到名字的拿好牌名帖到前面来。
为了防止夹带,每个叫到名字的考生都要被扒光衣裳检查,虽然县考比往年延后了将近俩月,但一个个浪里白条,衣裳刚脱就被冻得浑身鸡皮疙瘩。
谢宁到了前头,跟着前面的人脱下外衣等着,进入之后他也扒了个精光,就在差役拿着尺子打算扒开,查看股沟是否夹带的时候,拿笔记录的学政管咳嗽了一声,摆摆手让放行。
谢宁猜测,这应该是李武的面子。
县考不像院试,乡试有单独的考棚,而是把县衙前面一大块空地方,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摆放着长条桌椅,人挨着人地考,一张椅子大约能坐十个屁股,这头抖腿,那头屁股都跟着震颤。
若是倒霉点的,一张凳子上摊上两个胖子,边角的人都要搭边坐。
有道是学问不在年深。
有志不在年高。
这才多一会,谢宁就看到好几个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前来参加可科考。
谢宁坐的位置还算不错,就在棚子的中央,左右都是干瘦的读书人,没拥挤,也不会有考棚滴答水祸害试卷的风险。
很快,差役便在一块大板子上贴上了考试题目。
谢宁对面坐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看不清题目,耳朵也不好使,差役连喊了三遍题目,他也没听清,想问身边的人,压根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搭理他。
试卷发下来,一张正式答卷,一张草稿纸。
第一题题目:默写孟子,公孙丑上。尚书,盘庚上。
科举的基础书籍,谢宁早背的滚瓜烂熟,那他也没有马虎,先是在草稿纸上书写了一遍,然后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一个字失误之后,计算了一下答题纸的尺寸,字体应该多大才能尽量让卷面看起来整洁美观,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号码之后,才开始动笔誊抄。
第二题很快公布:
时文题,论语为政篇,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
论语为政篇,主要讲的是孝义。
为人子女应当怎样孝顺父母。
这题看上去没有难度,但凡叫个人,只要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有爹妈,对于孝道必然每个人都有见解,但想要在这种泛类题目上脱颖而出,并不容易。
谢宁周围的人已经开始作答。
考场安静得只有沙沙的书写声。
谢宁思考了一会开始作答,他的答题方向,中规中矩,以父母言行,品格熏陶孩子做人的方向,日月为照,父母为地,子女为山间小树,湖海中鱼,敬仰孝顺父母应当顺应天性。
但最后,他在文章的末尾阶段拔高了一下立意,以帝王比作天地,以皇权比作大海,皇帝既君父,狠狠隔空吹了一波皇帝。
有道是夸死人不偿命。
谢宁这一波马屁,引经据典,便是阅卷官看了也挑不出个错处。
最后一题是对对子。
以咏春为题。
咏春,小学课本上都一抓一大把的题目。
听起来简单,但要求韵脚,平仄齐全,不少人都被难得抓耳挠腮。
谢宁停下笔,闭目养神一会,静静地听着书写声,还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就在他看似体会春意的时候,殊不知,一道目光从考场的上方投来。
付博先手边放着谢宁的档案,谢宁十九岁,第一次参加县考,清水镇二道沟村村民,父祖上五代皆为赤贫。
一个普通农家小子,远亲近邻没一个能跟医道搭上边的,竟还能练得一身好医术,付博先能注意到谢宁,并非是因为他拿一手正骨,而是他能到云州来就是因为拔毒药方。
这拔毒药方竟然出自这年轻人之手。
而且谢宁坐在一种表情紧绷的考生中间,脸上的从容淡定,就像是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经历了多少次,与周围的人太格格不入。
“付老,您是看好这位叫谢宁的学子?”
县考一般由当地学政主持,一年一次的考试,知府只负责查看最后的结果,去没想到前朝帝师竟突然到了云州,要亲临县考,亲自查看。
付博先是谁?
那是教到过先帝,先太子,辅佐过三代帝王,门生故吏满布朝野的时任翰林院大学士的当世大儒。
这么一尊大佛突然亲临县考现场。
这叫云州知府谭佑铭怎能不重视。
“并无。”付博先眼眸一阖,眼角的皱纹都带着一股令人肝颤的冷肃之意。
谢宁出考场的时候,还在回想最后一道题。
他改了一首清代咏春诗——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少年意气,又不失春情豪放。
他穿越的这个大宴朝,社会文明明显在元明之前,他不信清朝的诗句也有人听过。
即便听过,诗句经过他的改换,也没了抄袭嫌疑。
“谢宁!”
“谢宁这儿呢!”
时候已到了下午,谢大利和李二柱热的一身汗,已经脱掉了棉外衣,就在不远的大树根底下朝他招手。
“考的咋样?”
李二柱张嘴就着急。
谢大利连忙送上热水,“在里头吃东西没?”
谢宁摇头,他太过于重视这场考试,从进入考场之后,为避免屎戳子和打扰旁边考生作答,带来的吃食和热水他一口都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