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上午,我们才草草喝了点水,进入亮娃的病房。
在工作以后,我每次回老家时,都觉得亮娃长高了些,更胖了些。
可现在他无精打采地躺在病床上,居然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瘦小,床上一点起伏都没有。
听见我们走进来的声音后,他抬起了头。窗外的阳光被树影切成了一个个碎片,温暖地洒在他病怏怏的面庞上,苍白无力的微笑很令人心疼。
“姐。”他虚弱地说道,支撑着想正坐起来。
我坐在床边,将他轻轻扶回床背上躺着。
“不要乱动。好好歇着。”我轻轻皱眉。
亮娃很听话地坐了回去。他的头发已经剃光,陈旧的手术疤痕旁边有一条很崭新的伤。
输液袋里液体不断下沉。仪器的灯响着。
爸爸、妈妈、九仔都进来了。
亮娃依次向他们问好。爸爸妈妈痛哭流涕地说了一大番话,亮娃一直苦笑着听着,全程没有答话。
九仔靠在门边,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爸妈说了很久,也说累了。护士走了进来,说病人需要休息,家属不要太过激动。于是我们乖乖地准备出去。
“姐,你能不能留下来一会儿?”就在爸爸、妈妈、九仔都走出房间,我准备合上门时,亮娃的声音虚弱地响起。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护士。
护士虽然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但凭眼神可看得出她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
“就一会儿。”亮娃祈求道。
护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但不要太久。”
当门沉默地关上后,病房寂静无声。
我拉过一个椅子,坐在亮娃身边。
“怎么了?”我强笑着。
“姐。”亮娃望着自己手指,“我以前说过的玩具……带了吗?”
我心里一沉,笑容也收住了。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吧……已经很模糊了……不过还记得……那是在送我去外地的车时,他跟我说的。
“对不起啊,亮娃。”我摸着他的脸,“姐姐忘了。”
亮娃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总是觉得亮娃变了很多。
他好像不再乐观了。
十四岁那年的夜晚,我还记得亮娃稚嫩的声音说过的话:
“……没事的!我很快就会长大了!”
“……长大后我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我要去大城市挣钱养活你们,以后我们都在海边住!”
“……我不要媳妇……我要姐夫……”
……
当年那个很乐观,很爱笑的小男孩,面孔逐渐清晰,清晰……和眼前这位无精打采的少年融为一体。
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的眼神毫无波澜,像是已经死了。
“亮娃,我真的忘了……下次来就给你补上,好吗?”我试探着说道。
“那时我小,不懂事啦。”亮娃嘲讽地笑了,“现在就算给我,我也不想要了。我不想给你添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如果九仔在这里该多好啊,他那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很多劝解的方法。就算知道该怎么劝,也能说出几个学术性的概念唬住他。
“我还有几年的时间?”亮娃突然问道。
这句垂暮之人才会问的话突然从亮娃嘴里说出,令我心里一阵害怕,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医生确实和我们交流过。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但如果不及时得到治疗……最多六年。
我赶紧露出笑容:“呵呵,傻弟弟,你怎么会死呢?这次只是有点小毛病而已,医生说你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亮娃笑了。
“姐姐,你的骗术太低劣了,连小孩子都骗不过。”
我说不下去了。
“姐,你说……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亮娃又露出了那种笑容。
“是不断生病吗?是上课总是被老师骂吗?是每次体育课跑步都落到最后面,现在他们甚至让我单独一人不用跑步吗?还是说,我一直给你们添麻烦?”
我赶紧说道:“亮娃,其实你一直都没有给我们添——”
“每次生病,爸妈都会哭,说因为我的病,他们多么多么不容易。多么多么的累。我为他们添了多大的麻烦。”
“爸妈只是嘴巴——”
“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都觉得我添了麻烦。”亮娃根本就不理我的安慰,“这也没有错怪,因为……我从小到大,确实只是添了麻烦……”
亮娃苦涩地笑道:“可我也不想生病呀,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健康,到处跑来跑去……但是,为了我的手术费,你们连饭都不能好好吃一顿……你们虽然一直装作我在乎,但你们的骗术太低劣了,我从你们的眼睛,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是这样的。”
“姐,你其实很想读书……但就是因为我,你去外地打工了。”
埋藏心底多年的伤疤又浮了起来。我想再安慰,但一股难受劲儿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头埋在手臂里啜泣起来。
过了良久,我才抬起头来,发现亮娃一直都看着我。
“姐姐,医药费停了吧。”亮娃似乎下了很久的决心才挤出这几个字。
我将话在肚子里斟酌了很多遍,才缓缓地吐出:
“……亮娃,你要知道,为什么我们活得很苦,却一直都在帮你。”
“又是爱我呗。”亮娃说道。
“对,可我们为什么爱你?”
“因为我们是家人。”
“对,就是这样。”我说道,“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有什么事情都会共同承担。所以,我们为了你的病或者很累,但最令我们伤心的一定是你的死去。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希望你死,如果你死了,我们都会更伤心。”
亮娃不说话。
“所以,不要再想着其他东西了。我们拉钩,保证要好好活下去,行吗?”我伸出了小指。
亮娃露出了笑容。
“好的,保证。”亮娃钩上了我的手指,就像小时候我们约定砍柴的任务一样。
……
……
我和上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上,九仔一直都看着窗外风景。
“九娃。”我说道。
“嗯。”九仔还是背对着我。
我深吸口气,说出了我很久的疑惑。
“那天在王贵家里第一次过夜……你中途出去过几次。你是去干什么了?”
九仔不说话,但我看见他手攥住了窗棂。
“那天破案……你说出了整个案情,却并没有说出你是怎么推导的。”
九仔松开了手。
“现在很多大学生,应该都已经返校了吧……你为什么不回去……”
九仔转过身来,笑着看着我。
“丽娟姐你说什么呢……每个学校都不大一样……我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嘛……”
“那你读的是哪个学校?”我问道。
九仔不说话了。
“九娃。”我深吸口气,说出了一直困惑我的事情。
“你是……一直都在对我……说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