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贺青,去了新地方。
新城市很大,街边许多新式的建筑,路上走着穿着时髦的男女,道旁绿树葱翠,还有洒水车唱着歌驶过。
但贺青没有对这些看上一眼,而是低着头急急走过,快速远离了这一切,最后进入了一个很昏暗的巷子。
我很疑惑。人这么稀少的巷子,平时会有顾客来吗?
我又随机摇了摇头。也许只是要经过这里吧。
可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然后巷子稍微开阔了些,我看见了一个酒吧。
酒吧很大,里面红红绿绿的灯光不断交替,走廊里传来高声唱卡拉oK的声音。
大型屏幕上闪烁着游戏,屏幕对面,一些穿着高贵的人抽着烟戴着墨镜,手中拿着遥控器,脚浸在盆子里,沉默的女孩们蹲在面前沉默地洗着。
当偶尔几个女孩站起来换水时,我发现她们都明显整过容,该遮住的都没遮住,眼睛毫无神采……她们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微动了动,然后走了。
我不禁怔住了。
这些人……
柜台边,一个穿着妖艳的半老徐娘放下酒杯,目光格外令人不舒服地走了过来,高跟鞋嗒嗒作响。
门边的一些女孩都低下了头,像是野猫臣服猛虎。贺青的脸色微微一变,低头嗫嚅:
“青……姐。”
我目光越过老板娘,看见柜台后几个沉默的男人抱着手臂,露着纹身,脸上有刀痕。
“这就是你找来的新人?”半老徐娘说道。
贺青低下了头。我发现她一直在发抖。
我开始感到不对劲了……这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喂?你叫什么名字?”半老徐娘的手拍到了我的肩上。指甲上涂满了红油,一股难闻的烟味扑鼻而来。
“我……甜甜。”我下意识地说出了在车间时她们经常叫的名字。
“甜甜……”半老徐娘抽回了手,红油指甲搭上下巴,似乎在咀嚼这个名字。
我发现那些女人都围过来了,她们染着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泡泡头,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都过来干嘛?散开。”半老徐娘呵斥道。
她们散开了。
我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微笑,看着她的眼睛:“青……青姐吗,我是不是要……面试什么的……”
在我之前去面试过的地方,他们都问了很多问题,我答不上来,然后就迷迷糊糊地被辞退了。
“嗯?”半老徐娘眼神有些凶。
“不,我只是……”我突然害怕了起来。
“喂,你将她带去吧。”老板娘拍了拍贺青,后者惊颤一下,“找个地方住。”
……
……
从那以后,我的名字都叫甜甜。
在工作几天之后,贺青找我道歉了。
“这确实是来得最快活的钱了……”她摇头说道。
我也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我变成了『按摩女』,做过很多肮脏的事情,自己也不想多说,不想回味。
开始时觉得很耻辱,但渐渐地就习惯了。麻木了。
没有办法。
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还有那多的债。
我不再是张丽娟。
我已经是甜甜,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只有当偶尔回家,面对父母的亲切的问候时,那个张丽娟才会短暂地回来。
我也像九仔一样开始说谎了。
前几年九仔还是和我有点联系,我知道他的一些信息,比如他的哪个老大犯了法,一个忠心的人代替他进了苦牢。还有其他的事,不过都是些琐事。
但十几天前,九仔的话语中总有种急躁的感觉。他似乎很不安,虽然不跟我说为什么,但我总听得出,他的老大好像又开始犯事情了,而且还不听劝,质疑他的忠诚。
这几天突然没音了。
也许他终于对我失去耐心了吧。
也好,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的工作。
就让他心里保留着那个叫张丽娟的女孩吧。
每次等上回城市的大巴时,每次再度回到那个令人恶心的酒吧是,每次和那些男人热情相拥时,我的耳边总时不时传来一些声音:
“……长大后我就像东叔一样是个大男人了!我要去大城市挣很多的钱养活你们,以后我们都在海边住!”
“……姐,你说……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不想再给家里人添麻烦了……”
“……”
“嘭!”落地的声音重重响起。
我神智微微清醒,客人已经走了。又开始了。我们这些工作了一天的人又要交代今天的成果,向青姐。
青姐说过,一切都是门技术,就连干我们这一行的也要学很多,面部表情按摩手法之类。
妓女也是骗子,她们要演出各种矫揉造作的模样,来引起嫖客的注意。
青姐教了我们很多『知识』。
哦,一直忘记说了。
青姐原来是个男的。
……
……
黑夜的都市很丑恶。
黑暗是最能容纳污垢的地方。明明很偏僻的地方,却总有人『不辞劳苦』而来。
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一些有派头的人物也来了。每个人最丑恶的模样都留在了这里,他们不再伪装,而是释放了最**裸的原始**。
……
……
日子又一天一天地重复……
距离还齐所有的债,只剩那么一点了……
“甜甜!招待客人!”凶巴巴的声音怒吼。
“哦。”我像往常一样走了出去……
我发现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所有『工作』的姐妹都站在地上,低着头。
门边站着一些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凶巴巴地盯着我们,一个不耐烦的矮个子走了进来。
我不喜欢混混,也讨厌他们的鼻息。在这里工作的第一个晚上,就是一个黄头发的混混。
这次青姐也陪着小宋凑了上去,却被矮个子不耐烦地推到一边。
他挨个挨个地审视每个姐妹,最后将我拉了出来。
“就她了。”
青姐迷迷糊糊地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没有听,而是跟着矮个子的背影走了出去。
路上停着一辆挺豪华的车,沉默的保镖拉开了车门。
这也没什么奇怪。
有时一些富豪自己懒得动身,所以就要我们亲自去。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我坐上了车。门被关上了,窗外街道在缓缓移动,路灯霓虹璀璨,不知道要通向哪里。
“……宁老师说过,我们的小山村在世界只是很渺小的一个点,外面还有县城,省镇,还有整个地球。如果我们绕着铁轨一直走,可以顺途走到莫斯科去看列宁;如果一直保持一个方向,那么有得在远也会回到原点……”
“……反正,长大后我一定会考上大学,去看看这更广大的世界!”
“……所以,没有大学录取我。我落榜了。”
“……那到时候,你会带上我吗?”
“……会的!到时候,我会带着你,一起去看这更广阔的天地!”
脑子内有什么刀片般的东西苏醒了,刺破了很久的麻木。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车内的一切都在晃动,比船还要颠簸。我被抛得离座而起,头重重磕到了车顶。
“他妈的!”
不知谁怒吼了一声。我又摔回了座位,紧接着身体猛然向前倾倒。
哗啦啦刺耳的声音,轮胎极速摩擦地面,并发出一阵火星。
窗户破了,路边的一切都在坍塌,在下陷,四周的围墙被在变得粉碎……
我抬起头,最后看见的,是玻璃般裂开的夜空,以及扑面而来的广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