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所有女人都被狠狠地打了脸。
小娟和芳姐先是质问我,说我绝对是小偷,说我绝对是趁刘厂长不注意时偷偷拿的,然后冲着整个车间大声吼捉贼。
于是整个车间所有人都放下工作了,都走了过来,听小娟说了几句后立刻便愤怒起来,也纷纷指责我是小偷。我只能站在墙角不知所措。
最后刘厂长和满囤闻声而来,刘厂长当着所有人的扶起了我,宣布这两百块钱确实是我应得的奖励,那些女人才不了了之,当天下午就迷迷糊糊的过去了。
当天晚上进宿舍时,她们忽然对我亲近了很多,说既然是那么久的姐妹了,得了一点好处当然必须共享,所以于情于理都应该分她们一些。我犹疑着说只有两张整钞,她们就集出零钱来跟我换,最后我那点奖励就只剩一小点了。
之后的日子又是一天天地重复,霜化了,花开了。道旁小树嫩芽吐苞,一瞬间便茂密繁荫。
夏天又到了。
在短暂的几天放假日内,我回了老家一趟。一切都好,爸妈十分健康,亮娃也高了很多。九娃屋里空着,九仔父亲乐呵呵地说,他已经去外地的高中读书了。
我和村里的姐妹一起玩了几天,然后又回到了工厂。
从此,又是不断重复的生活……
……
……
无尽的流水线带走了零件,也带走了时间。一眨眼便十年过去了。
生活始终没什么区别,亮娃有时生病住院,有时康复上学。我中途换了几次宿舍,不过宿舍里的人对我还是该怎样怎样。不过还是有个新搬来的姐妹和我玩得不错,她同样也被她们孤立。
她叫小云,不过不是来自农村,而是大城市,不知为何辍学出来打工了。
不过她比我要聪明许多,也机灵得多,跟我说过很多新鲜的事,比如那些地方的火箭又飞上外太空了。她能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有的话我根本听不懂,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了。每次我要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是她找来新的话说。
我心底很害怕,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话,那她就不再理我了。
“甜甜,那个刘满囤你觉得怎么样?”小云挽着我的手道。
夏天,8月2日,我们刚吃完中午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打算午休。
“他人很好啊。”我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来的。
“不是说他人好不好啦。”小云踢开一片叶子,不耐烦地挥挥手。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对不起的。哎呀,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小云斟词酌句,“你觉不觉得……”她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嗯?”我很疑惑。
“你将耳朵凑过来。”小云神神秘秘的。
我依言。
“你觉得……他是不是喜欢你啊?”短短一句话,震得我一阵激灵。
小云盯着我的眼睛。
我大半天才反应过来:“嗯……应该不是吧……他也没说过什么呀。”
这方面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像是心底的什么东西,浑浑噩噩地沉睡十七年,现在终于苏醒了,带来一阵阵的悸动。
喜欢……我?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嘛。”小云敲了敲我的头,“他要真喜欢你的话,当然不会说出来啊!你要看他的行为,他是不是一直有意无意地贴着你?是不是总是想找你说话?”
一阵激灵打过,我想起来了,满囤似乎真的说过很多东西……有时我抬起头,总是看见他移开目光,手中什么东西都没动……他说过自己相亲一直看不上别人……还有……
还有,刘厂长最近总是跟我打招呼,让我受宠若惊……三年前还给过我奖励,厂里只有我有过……而那些总是针对我的人,最近似乎也不再可以针对我了……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得发烫,好像看到了未来……我穿着婚纱,陪着一个陌生而又英俊的男生,抱着花走在海边……好害羞啊……
他该不会……真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原地,脸已经烧得通红,而小云一直都在看着我。
“他也没有说过啊……”
“如果你们心里都有想法,但都不说出来呢?刘厂长对你这么好,也许满囤和他早就说过了,然后刘厂长一直将你当作新的……来培养?”
“我该怎么做?”未经脑袋便脱口而出。
“当然是……去问问呀?先主动找他说点话,这个很简单……然后,很熟之后,就问他呀!”
“可……”
“别可是可是的了,你们俩要一直拖着,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啊。”不知怎么的,小云的脸也有些红。
阳光洒了下来,明晃晃的路面上,有几只鸟儿停过……
……
……
三天后的晚上,我终于决定试试了。
“满囤?”我轻轻敲了敲门,站在灯影内轻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贴了窗纸的窗亮了,脚步声咚咚响起,满囤打开了门。他看向我的目光有些躲闪,说让我先等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屋内。再次出来时他已经换上一件便装。
我心里怦怦直跳,身子有些微颤。我微笑着看满囤:“要出去走走吗?”
“我……有些……好吧。”满囤低着头走了出来。
今晚有些奇怪。
满囤不再像之前一样,总是笑着来说东说西了。他始终沉默着看着地面,望都不望我一眼,气氛冷得可怕。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也没有打破沉默。
就这样,我们在寂静中沿着厂地走了三圈,冷风令人不禁打颤。
“爸已经给我定了婚事了。”满囤毫无来由地说出了一句话,很轻,似乎随时都要消失在风中。
可我宁愿它真消失在风中。
我们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住了脚步。
“李厂长和爸爸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反正,这事双方都同意了,都说是门当户对……我,我真的……”满囤一直望着前方,脸上满是懦弱。
李厂长?
哦,好像是,在我们隔壁还有一个玩具工厂,我们两家一直有来往。
李厂长的女儿我好像也见过,长得真像一朵花。以前我总听人说,某某女孩漂亮得像一朵花,但始终觉得这个形容不贴切……但看见她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就冒出来了这句话。
而且她并不是那种傲娇的大小姐,或者一只孔雀,要大喊大叫才有人能发现它的美丽……她就像……大概像天上挂着的那轮月亮吧,静静地发着皎洁的光芒,不说话也不炫耀。
你说不清月亮有什么美,但她就是很美啊……美到你这种泥垢旁的水珠永远触不可及……
泪无声地滑过,溅在干燥的地上。
“丽娟姐,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但是……丽娟姐,我们真的……”
剩下的三个字不用再说出来了。
我擦了擦眼睛想拭去泪水,可眼睛实在不争气,更多的泪水一起涌出。
其实我也不是对满囤有什么……什么想法吧……爱之类的……就是……就是像之前宁老师说的“心底有爱情的种子在春天发芽”……也许我只是恰好想找一个人寄托情思,然后身边也只有这一个合适的男生……
那天刘厂长给了奖励,还有小云的一些猜测,我就还……以为刘家对我有什么意思呢……现在想起来,我真的挺傻啊,人家刘厂长家当然要和其它富人家门当户对了,像我这种农村出身的连书都没读完的女娃,又配得上吗……
“没事……我明白……”好大半天后我才说道。
没有回应声。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满囤不知何时早就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僵立在凌晨的冷风中。
……
……
当我魂不守舍地回去时,小娟的床位空着,其他人都睡着了。
刚闭上眼睛。还没睡着便醒来工作了。
……
……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满囤心照不宣,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但气氛明显在演。
小云也没有说什么。
厂内看似平静,但隐隐有忙碌的迹象,终于两天之后,刘厂长对所有人热情宣布婚礼的事情,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说门当户对,我也在人群中默默鼓掌。
好像一瞬间的功夫,食堂便焕然一新,挂满了婚礼所用的装饰。
婚礼定在8月25日。
在婚礼举行前的晚上,我正提着从街上买回来的东西准备回去,忽然间,余光看见街巷里一个凶恶的女人冲了过来,重重地扇了我一耳光。
我闷哼着摔在地上,嘴边满是血腥,脑子一阵嗡鸣。
我看清楚了,原来是湘姐,也是一个经常找我茬的中年女人,和芳姐混得很熟。她身后跟着平时最喜欢一起针对我的几个人,其中就有小娟。
“你们……”我回不过神来。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街上一大堆人都围了过来。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湘姐似乎更加有劲了,她一边从衣服里掏出什么东西,一边说道:
“臭妮子,你还给我装傻充愣的对吧?看看吧!”湘姐口水狂喷。
此时此刻,小娟正站在芳姐身后冷笑。她一点都不好看了,面庞后看得出一个中年老大婶的轮廓。
一垛照片被重重摔在地上,扑克牌般铺了一地。
照片很花,街巷中隐隐约约一个女人模糊的影子。
这时小娟冷笑一声站了出来,几个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的!前几天看你没有回来,就觉得你没问题,现在来看你分明是去勾引哪家的男人了!你这个小三!”小娟的声音大极了,几条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都起了变化。
我赶紧为自己辩护:
“我……这个照片上脸连脸都拍不清,怎么可能是我……”
“你这小三还不承认!你这个贱女人!那你该怎么解释,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你说啊?!说啊?!”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辩护呢?难道要说,我去找满囤?
后来我从一个叫齐夏的人那里得知,这其实是创伤反应一种。只要别人朝你大吼大叫,不断催你,你反而会说不出话,反而会完成不了。
事后再想想,我还是有很多方法来反驳她。但当时我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很多时候你向一个人发难,只要说对方是小三,就绝对没有人出头帮你。如果你说这个人是精神病,那么所有人都会相信,并且原谅和忽略那许许多多不合理的地方。
这是最恶毒的绑架。
只要你受到丁点沾染,便终生无法摆脱。就算你极力洗清,给出最最合理而又无懈可击的解释,别人也始终戴上了有色眼镜。
人不需要真相。
他们心底阴暗无比,有邪心却没贼胆,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也不敢反抗,只好憋回肚子里。
他们只需要足够激起他们愤怒,只需要一个看似最合理不过而又足够弱小的媒介,来发泄他们最最阴暗最最邪恶的怒火。
我闭上了眼睛,只希望头发能遮住自己的面孔,不要让所有人记得我。
“喂……这位小姐,在你伸手打人之前,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
一个男声在上方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威严。
我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时髦装束的青年冷冷望着小娟,大拇指和食指相扣,小娟伸在空中的手掌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奇怪……他的眉宇是多么的熟悉……
“喂!你是谁?!”一个女人惊慌地叫道,指着青年鼻子。
“在正式场合,我有很多的名字。
“但是在私下……你们也可以称我为……
“九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