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神色匆匆地行走着,一不小心在祠堂那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个踉跄。只听“哗啦”一声响,他怀中紧紧抱着的那些柳树皮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出来,不偏不倚地掉进了一旁的香炉之中。
刹那间,香炉内原本平静的灰烬像是被惊扰一般,猛地升腾起一股青色烟雾。在这股朦胧的青烟当中,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若隐若现地浮现了出来。林秋白定睛一看,心中不由得一惊,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张脸正是父亲临终之前反反复复念叨着的那位“西厢房的贵客”!
还未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秋白便已快步穿过那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连廊。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悬挂在他腰间的那把苗刀突然间剧烈地震动起来,并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声。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家祖传的宝刀啊!即便是当初在砍伐那棵巨大的柳树之时,它也未曾如此嗡鸣作响过。
很快,林秋白来到了西厢房外。抬眼望去,只见那棵已有百年历史的老槐树比起他当年离乡之时,竟然已经足足膨胀了三倍有余!粗壮而庞大的根系肆意生长着,将地面上铺着的一块块地砖无情地掀翻开来,看上去就好似一条条盘踞在此处的狰狞巨蟒。
最为诡异的是,此时明明已是深秋时节,按理来说这些树叶应该早已变得枯黄凋零才对。然而眼前这棵槐树上的叶子却依旧呈现出一片碧绿欲滴的颜色,宛如春日里刚刚抽出的嫩芽一般鲜嫩。不仅如此,每一片绿叶之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红色血丝,让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
林秋白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摸一下那看似神秘莫测的树冠。可谁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树叶的瞬间,整棵大树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摇晃起来,尽管四周并没有一丝风拂过。紧接着,一颗颗犹如豆子大小的晶莹露珠从繁茂的枝叶间坠落而下,直直地砸在了林秋白的额头之上。
令人感到恐惧的是,当这些露珠与他的肌肤相接触的一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林秋白下意识地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轻轻一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露珠,分明就是腥臭无比的血水!
";三少爷当心!";春杏的惊叫从回廊尽头传来。这丫鬟自芳苓出事便举止怪异,此刻提着白灯笼的手背长满树皮状瘢痕,";槐老爷夜里要摆宴,活人莫近......";
子时的梆子卡在第三声。林秋白屏息贴在西窗下,槐树洞内传来碗碟碰撞声。借着月光偷窥,他浑身的血液骤然冻结——树洞深处竟摆着张朱漆八仙桌,暴毙的亲人们正与十几位无脸人围坐宴饮。父亲捧着酒壶斟酒,酒液落地腾起绿焰;母亲夹菜的银筷戳穿了自己的手掌,断指在汤碗里沉浮。
";这道八宝鸭最是滋补。";大伯的脖颈拧转180度对着树洞外狞笑,手中托着的瓷盘盛着焦黑人头,";用的可是南洋运来的珍稀食材。";
林秋白倒退半步,踩碎了截槐枝。席间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无脸人的五官位置裂开黑洞。母亲的金簪从发间滑落,掉进沸腾的炖肉锅里,瞬间浮起密密麻麻的牙床与指节。最骇人的是汤底沉着颗头骨,天灵盖上钉着七枚铜钱——正是当年失踪的风水先生!
";贵客到了。";父亲的声音像是钝刀刮骨,";秋白快来尝尝槐花糕。";
腐臭味扑面而来。林秋白挥刀劈向树洞,刀刃却被槐树分泌的黏液黏住。席间暴起大笑,无脸人们撕开面皮,露出的血肉模糊的脸孔竟与六十年前被林家所害的佃户们别无二致。汤锅突然倾覆,滚烫的尸油泼在树根上,灼出张扭曲的人脸。
";地契......";人脸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在树皮......";
五更梆响时幻象消散。林秋白举着火把细看槐树,树皮褶皱间果然嵌着张泛黄的纸。撕扯时树皮渗出黑血,沾染血渍的纸面显出新字迹——竟是林家老宅的地契!落款处的朱砂手印边缘晕开血丝,细看每条纹路都是蝇头小楷写就的冤魂名册。
";此契以人血为墨,槐骨为纸。";春杏鬼魅般出现在树影里,灯笼映出她脖颈蔓延的树纹,";当年老太爷活剥了风水师的皮......";
林秋白突然想起什么,狂奔至灶房取来陈醋。醋水泼洒处,地契背面浮出层薄膜——分明是张人皮!皮下用金粉绘着北斗七星,天枢星的方位标着林家祠堂的坐标。当他扯下人皮契约的刹那,槐树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叶片暴雨般坠落,每片都粘着块带发头皮。
正午阳光最盛时,林秋白按古法用槐叶煎水洗眼。灼痛过后再睁眼,院中景象骇得他几欲呕吐——青石板下埋着五口倒扣的黑棺,棺盖分别刻着";剜眼";、";断舌";、";碎骨";、";胀亡";、";活埋";的血字。最大的那口棺材半露在槐树主根下,棺盖上密密麻麻的咒文突然开始渗血:
";五树成煞时,林家绝户日。";
突然地面塌陷,林秋白跌进棺坑。腐臭的棺材板自动掀开,露出具怀抱罗盘的骸骨。风水师的胸骨上插着七根桃木钉,骨缝间爬满带着林家血脉的槐树根须。当林秋白触碰罗盘时,指针疯转着指向正厅方向,盘面浮现出祖父活埋风水师那夜的场景:
月光下,青年风水师被麻绳捆在槐树下,口中塞着浸透尸油的黄符。林老太爷的烟杆戳进他眼眶:";既然看出这是五阴绝户地,就该乖乖让出宝穴。";铁锹扬起的沙土中,青年用断指在树根刻下血咒,最后一捧土落下时,槐树枝头突然开满白花。
";看到了?";春杏的嗓音突然变成苍老男声。林秋白回头,见丫鬟的面皮正在脱落,露出风水师腐烂的半张脸,";你祖父种下的五阴木,实则是我的五口棺材钉。";
暮色中槐树再度疯长,枝条穿透厢房屋顶。林秋白逃向祠堂时,怀中的地契人皮突然发烫,烫出的水泡拼成个";火";字。他猛然想起风水师日记里被血迹模糊的后文,转身望向东墙——那株枯死多年的杨树,不知何时抽出了血红色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