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曾升一呆,心想这芒砀山大寨主竟是个变戏法的?他会不会变鱼缸?
不待他念头转过,李云龙吐气开声,右手大刀奋力抽回,挺腰探臂,呼的捅向曾升胸腹。
曾升刀花一舞,转握正手,险险架住,一时难测对方虚实,索性一踢马腹,那马顿时奔开。
这厮要放飞刀!
李云龙本就提防着他手段,一见他拉开距离,心中警兆大起!
大喝道:“小子看刀!”
呜呜两声,左右手两口大刀力掷而出。
按老李想法,打人不过先下手!
难道等着他来飞咱?干脆咱老李先飞了你吧!
老李当年带队扒碉堡、抓舌头,经常要在不开枪的前提下一招制敌,飞刀自然也曾练过。
但练过归练过,若说要和项充、曾升这些大行家相比,自然大为不如。
何况老李以前投掷的都是匕首,现在两口大刀掷出,也只能约略保持准头。
眼看两口大刀打着旋儿、挟着恶风袭来,曾升先是一惊,随即便察觉出那刀来得不算快,角度也平平无奇,于是双刀左磕右挡,轻松把两口大刀打飞。
他守得精严,暗自得意,哈哈一笑,正要放两句狠话,却见明光耀眼,又是两口大刀翻滚着飞来。
两口之后,又是两口,曾头市那些庄丁在一旁观战,只见老李傲踞马背,手一抬,便是一口刀,手一抬,又是一口刀,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
有人不断揉搓眼睛,疑惑是自家花了眼,还有人啪啪给了自家两嘴巴,想把自己从梦中打醒。
老李前前后后,怒掷九点义气值,共是兑出九口大刀,源源不断掷出。
曾升两口短刀舞成一团寒光,上护其人下护其马,把一口口大刀磕得四下纷飞。
一阵打铁般急响,老李见他守得风雨不透,也自佩服,舒展着酸麻胳膊赞道:“好刀法!你们要是不曾伤我兄弟多好?我劝你自断一腿,诚心服输,不然咱若使出真本事,只怕你性命难保。”
曾升双刀一分,傲视老李道:“你这厮便是变出鱼缸来,小爷也不怕,来,你也接小爷……”
“啪!”
曾升“一口飞刀”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忽觉小腹给人打了一记重拳,身体猛然一晃,随即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传来,好像一口滚烫刀子刺进肚子,把肠子下水都搅成一团。
他愕然看向李云龙,李云龙摇头叹气,右手放在腰前,握着一个黑沉沉的短家伙。
又低头看了看小腹,衣服上血迹迅速渗透、蔓延。
“这、这……”曾升只觉力气潮水般泄去,眼前景象渐渐模糊,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个戏法倒是厉害……”
说罢一头载落马下,曾头市众庄丁齐声惊呼。
曾涂、苏定听见响动,百忙中扭头,见曾升坠马,都是大惊,一个叫道:“老五!”一个叫:“五公子!”
各要摆脱对手来看,杨雄、石秀却是两个狠的,刀枪使得愈紧,一时间哪里能脱身?
曾涂怒吼道:“你等都傻了么?还不去抢出五公子!”
那伙庄丁如梦初醒,纷纷下马,各持器械,大呼小叫杀来。
李云龙心想:咱老李是大将,此刻又不是撞阵混战,杀些小卒岂不是掉价?
便把手一招:“咱家斧头队何在?”
斧头队六名队员,齐齐打马冲出,先把老李护住,眼见庄丁们扑至,六人齐齐掏枪,砰砰砰一轮不怎么齐的齐射,一阵白烟弥漫,把冲在前面三个庄丁打死。
余下的急刹住脚,惶恐大叫:“掌心雷!掌心雷!”
庄丁们也不多言,嘁哩喀喳掰开枪,退弹壳、上子弹,砰砰砰又一轮齐射。
这次他们出手镇定了许多,双方靠的又近,六枪开出,居然打翻了五个敌人。
短短一个照面,曾头市折了八人。
这八人,若是被刀砍斧剁杀伤便也罢了,偏偏是被庄丁们看不懂的器械发出巨响打死。
鲜血、人命,加上未知且威力巨大的武器,彻底击溃了庄丁们内心防线,一个个怪叫着丢下兵器,回身便逃。
斧头队六个队员齐声欢呼,各自下马,操起长矛,还有个兵器被石秀夺了去,就地捡起一口大刀,呐喊着追杀上去。
李云龙哈哈大笑,高声道:“姓曾的,还不认输么?咱们将对将,是咱老李横刀立马,大胜一场!兵对兵,你家人马简直不堪一击,你们还不投降,那可别怪咱老李插手,来个三英战两狗!”
曾涂听罢,肺也气炸,一时迸发出无穷之力,大吼一声,连砸三枪,震得石秀双臂酸麻,他自家臂膀其实麻了一片,却强忍着扯转马头,奋力来杀老李。
老李见他来势凶狠,暗自皱眉,心想大家冷兵对战,老子开枪伤人,这般行径,偶然为之也罢了,若是次次都这么玩,岂不是和老赵那种知识分子一样了?
当年野狼峪之战,两军冷兵肉搏,赵刚提着把手枪频频杀敌,被魏和尚好一番嘲笑。
李云龙素来以江湖好汉自诩,自然不肯学这反面教材。
可是他也看得清楚,曾涂枪法卓绝,武艺还在曾升之上,凭自己的武艺,怕是挡不住对方八招十招。
暗叹一声:唉,怪不得宋江从不和人单挑,怪不得公孙胜出手就是法术……噫?
想到公孙胜,他眼神忽然一亮,心想这老道用法术迎敌,也没见谁笑他不是好汉呀!
还有花荣的箭,燕青的弩,还有个谁好甩石头伤人的,岂不都是如此?
也没见谁笑他们不是好汉!
那咱老李的枪,放在这时代,不就相当于公孙胜的法术?花荣的弓箭?
对了,方才那些小兵不是还嚷嚷咱这是“掌心雷”!
这正是,一念天地宽!
老李一瞬间摆脱心魔,精神抖擞喝道:“小子,看咱掌心雷!”
啪的一枪打出,曾涂肩头沾血,身子一歪,只觉整条左臂瞬间无力。
这厮也有骨气,咬着牙,单臂使枪,还要来戳李云龙。
李云龙面不改色,抬手又是一枪,这一枪,准准打在曾涂枪头上!
但见火花一闪,枪尖断裂,本来刺向李云龙的枪往外一歪。
好机会!
李云龙双眼放光,花口撸子一揣,双手齐出,抓住了对方枪杆,往里一夺,曾涂不肯撒手,被他扯得上半身横在半空。
李云龙反应多快?立刻撒了枪杆,一手抓住曾涂腰带,一手扯住后领,大叫道:“你过来吧!”
奋起平生之力,硬生生将曾涂从鞍上拖出,横在自己马前。
石秀被曾涂逼退,见他直奔老李而去,魂飞天外,策马便来救护,他被曾涂背影挡着看不清交战情形,只听两声脆响,眼前一花,曾涂已被李云龙擒放鞍前,不由惊呼:“哥哥好奢遮!这般一个猛将,竟一合生擒了他!”
他这一句话由衷而发,李云龙听在耳中,心花怒放,心想是啊,咱这不就是古代战场最厉害的走马擒将么?
他乐得嘴都歪了,却还强撑着摆架子:“哈哈哈哈,什么他娘的猛将,老子揍得就是猛将!哈哈哈哈!”
苏定听得笑声,扭头一看曾涂吃人擒了,不由肝胆俱裂,奋力一刀迫开杨雄,打马就逃。
杨雄的马不及苏定,骑术也不如他,顷刻间拉开距离,老李不屑道:“百米之内,谁能从咱老李手下逃命?”
正要摸枪,曾涂突然挣扎起来,鲤鱼般一打挺,双手捉住老李手腕子,嘶声道:“教师快走,去请史教师来报仇!”
老李大怒,重重一拳揍在曾涂太阳穴上,当场打得昏沉,拔出枪再看时,苏定已奔出了射程之外。
杨雄苦着脸道:“哥哥,小弟无能,吃那厮走了。”
老李放回了枪,摆手道:“走便走了,打伤项充的是这两个姓曾的小子,捉了他们足以报仇,去看看那耍飞刀的小子死了没,若没死替他包了伤口,一并带回去。”
杨雄石秀闻言,下马去看曾升,却见气息奄奄,尚不曾死,于是石秀撕下曾升袍底,替他裹住伤口,提到马上放下,马鞍正抵在伤口位置,疼得曾升满脸流汗,却恰好止住了血流。
这时斧头队队员们气喘吁吁回返,报告道:“那伙人被俺们杀了几个,余下的都逃进密林里了。”
李云龙道:“把这些死的都堆一处,他既有人去报信求救,等他们人来了自行处理,马儿都牵了,算是他们赔项充三人的医药费。”
队员们拽了马匹过来,粗粗一数,足有**十匹,看口齿,都是正当龄的好马。
李云龙大喜:“哈哈哈哈,这曾家倒是不错,平白送咱一个骑兵连!都带上都带上,一匹也不要落下。”
石秀自告奋勇道:“小弟当年多随叔父贩卖牛马,让我来赶着,管保丢不下一匹。”曾头市自有落下的赶马长杆,被他拾起,独自在后驱策马儿,却是乖乖如羊群一般。
李云龙放下心来,带着得胜兵归来,及回到野店时,日已沉西,项充柱着杆长矛左拐,倚在门口正望哩,眼见李云龙等赶着大批马匹,晓得必是大胜,欢喜叫道:“哥哥,打赢了么!”
李云龙笑道:“不止打赢,还捉了两个仇家在此。”
策马来到近前,把曾涂噗通丢在地上,项充一拐一拐奔来,见了曾涂,红着眼骂道:“老爷本不曾惹你,好悬没被你等活活打死,你如今落在老爷手上,便想好死也难!”
越说越火大,提起枪杆乱打,曾涂自知理亏,抱着头缩着身,任他殴打。
石秀笑道:“项充哥哥,这里还有一个哩!”
说着把曾升拽下马,扯着头发,丢到曾涂身旁。
项充叫道:“正是这厮踩断我腿!”
提起枪杆要打时,曾涂低吼一声,扑到弟弟身上护住,满口叫道:“你要报仇,只冲我来,任你千刀万剐,哼一哼不是好汉,只求不要伤我弟弟。”
项充怒道:“他踩我腿时,你如何不想着此刻?”
抡起枪杆猛打,曾涂死死抱住曾升,脑袋上吃了几下重的,血流满面,也自不发一声。
项充见他骨头硬朗,倒不愿打了,退开两步,气喘吁吁道:“哼,被我大哥杀得死狗一般,老爷打来也没意思。”
曾升这时睁开眼,只觉天色昏惨,低声叫道:“大哥,大哥,我好冷。”
曾涂连忙挣扎起身,却是刚才被他一压,曾升伤口再次流血,隔着衣衫,尚见血往外流。
曾涂连忙抱住弟弟,只觉他气息渐短,顿时六神无主,猛然看向李云龙,嘶声叫道:“李寨主,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贵属,我、我把此命给你,求你救一救我五弟,他二十岁也不到,他不该这么早死啊。”
李云龙虎着脸道:“既怕横死,何必横行霸道惹事?你们打我兄弟之时,可想到此刻结果?”
时迁叹道:“自己种因,自己受果,是好汉的,祸福自担,你们先前那般无礼跋扈,这会求我哥哥又算什么?”
曾涂低头看了一眼兄弟,见他面色惨白如纸,想起自幼带他玩耍、教他练武的一幕幕场景,不由泪如泉涌,忽然撒开曾升,膝行至李云龙面前,连连磕头:“李寨主,求你救我弟弟,小人这条狗命,任你杀了解恨。”
石秀冷笑道:“你的狗命,本来已是我哥哥的了,你拿我哥哥的东西求我哥哥人情,好生可笑。”
曾涂猛抬头,满面鲜血如厉鬼,又被泪水冲出两道痕迹,眼神满是惶恐软弱,连声道:“我还有、我还有别的东西!李寨主不是喜欢马么?我、我家里有四五百匹战马,你若肯救我弟弟,情愿尽数送了给你,只求你,只求你发一发慈悲……”
李云龙皱眉不语。
曾涂大哭道:“他蛮横惹祸,是我做哥哥的教导无方,李寨主,你饶他一命吧,我曾家发誓,再做一千件善事,替你积德,保你公侯万代……”
说到这里,见李云龙依旧不曾动容,大约也知无望,浑身一软,手脚并用爬回曾升身边,抱他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