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时迁曾猜测,这二龙山大约是两座并肩高峰,形如二龙出水。
此时一看却不然,只是一座巍峨大山,峻奇雄伟,两下山势不曾展开,向中间环抱,恰似两条巨龙左右盘旋。
此山中间一条路,笔直而上,便似登天之梯。
自下往上看,沿路三重雄关高低错落,路的终点却非山顶,而是山峰大约三分之二处,隐隐可见寺庙飞檐,想必就是二龙山宝珠寺所在。
李云龙赞叹道:“好险峻的地势!守在山上,只要不缺粮食饮水,来十万人,也难打他这山。”
众人听了深以为然,唯有时迁不断摇头。
李云龙奇道:“兄弟,咱说的难道不对么?”
时迁笑道:“哥哥是从对阵打仗的角度考虑,自然无差,只是小弟从风水上看,他这山实在让人难以为然。”
杨雄好奇道:“风水上又怎么说?”
时迁指着道:“哥哥们看,此山两翼环抱,主峰高耸,他建得寺庙之处,必是平地一片,却像不像一把太师椅?”
他这一说,众人探头细看,果然像,像极!
石秀不解道:“像太师椅有什么不好?稳稳当当坐在中间,不正是山大王气派?”
时迁摇头道:“此山两翼围护,正合青龙白虎,左辅右弼;背后高峰,乃是靠山,亦是主峰;因此他那庙宇所在,藏风聚气,四平八稳;若自那庙看下来,吾等所处之处一片旷达,此为明堂开阔……”
他回头指背后道:“我们顺着弥水一路走来,若是自他庙宇看去,此水环绕山前,叫做玉带围腰,弥水再往后,一片群峰起伏,犹如群臣来朝……”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心想这不都是好话么?怎地风水便不好了?
便听时迁阴恻恻道:“哥哥们,按这庙宇所在,正是极好的一处阴宅啊!”
说罢嘿嘿一笑:“许多坟墓为何都修成太师椅模样?便是寻常找不到这般天然形胜,只好人工造就。”
“阴宅?”
李云龙几人齐声惊呼。
杨雄把腿一拍,禀告道:“哥哥,小弟和石秀遇见时迁时,他便是在那翠屏山中挖掘古坟,若没分金点穴手段,哪里寻得那些古墓荒冢?”
石秀皱眉道:“既是阴宅,如何上面又建寺庙?”
时迁笑道:“石秀哥哥不是这一行人,因此不知。其实古墓大冢之旁,往往多建寺庙,只是那庙建成不久,便要人去楼空……”
项充在大车上听得入神,忽打个冷战道:“莫非墓里僵尸爬出,吃光了和尚?”
李云龙却是眼珠一转,摇头道:“我看空的只怕不是是庙,那墓穴多半也是空了。”
时迁大笑,鼓掌道:“哥哥当真睿智!一语中的。建庙的墓地,本就是为了就近盗墓,待墓盗罢,自然贼去楼空。”
石秀骇然道:“这般说来,二龙山这寨子,岂不是建在阴宅墓地之上?兄弟,你说活人居于阴宅,却会如何?”
时迁叹息道:“偶尔住住也无妨,若住的久了,自然是煞气入体,运势衰颓,唐突颠倒,恶念横生,难逃鳏寡孤残之厄。”
李云龙听了,似信非信,暗暗回想这山上头领们结果,想来想去,只隐约记得鲁智深坐化,武松断臂,至于其他人如何,则是全然不知,因此暂时也无法验证时迁言语。
他一行人本来要拜山报号,因被时迁一番言语所惊,一时倒不曾上前,只在山下指点谈论,山上守把关隘的喽啰见了,不知来意,一溜烟奔去宝珠寺里禀告:“诸位头领,祸事也!俺山下来了十余个人,皆骑着马,赶辆大车,人人都持兵器,看着都不是好惹的,他们指着俺山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个什么。”
宝珠寺大殿里,上三下四,摆着七把交椅,一众头领各端酒碗,正闲话些江湖事,消遣时辰,闻得此事,都跳起身,大笑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来窥俺山寨,走走走,去让他们明白明白二龙山是什么地方!”
各自提了兵器,随意点了一二百喽啰,顺着那天梯般直道,气势汹汹直卷下来。
这边李云龙等人说了一回,正待上前拜山,忽见第一关门户大开,一个胖大和尚打头,后面一个双刀行者,一个青面大汉,杀气腾腾奔下山来。
这和尚、行者身高都在八尺开外,熊罴般壮健,青面汉亦有七尺五六,虎豹般精悍,本来身后还有许多人马,但众人下意识只看这三人。
李云龙低声道:“这个和尚必定是鲁智深了,他后面自然是武松、杨志,果然看着不同凡响,咱老李先和他们打声招呼……”
他摆个笑脸,没及开口,鲁智深虎着脸,雷霆般吼道:“呔!你们这伙撮鸟,吃了熊心还是豹胆?洒家的山寨也敢窥探?识相的一个个跪了,都捆去俺大殿里发落,今日若不说出个三七二十一,洒家叫你们有来无去,都做了二龙山的泥!”
李云龙兴致勃勃而来,话还没说,挨了对方劈头盖脸一顿大骂,先是惊愕,旋即胸腹里的火,止不住的往上涌!
他心里怪委屈的,暗想老子仰慕你们好汉威名,不辞辛苦带着礼物来拜访,你他娘的开口就骂我?就是我家旅长,也不敢这么欺负我啊!什么好汉?好他奶奶个腿儿!
他本也不是好脾气的,眼睛一瞪,指着鲁智深喝道:“放你娘的屁!谁他娘的要窥探你的山寨?你这寨子是金子的顶?银子的柱?值得老子来窥探?他娘的不是老子说你,你好歹也是个和尚,火气怎么这么旺?你他娘的知道老子是谁么?你知道老子为什么来?你他娘的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他娘的先好好说话?”
他这一席话,含娘度惊人,鲁智深性如烈火一个人,都被骂的懵了。
眨巴着眼,愣愣盯着李云龙:“你个撮鸟,你骂洒家?你敢骂洒家?”
李云龙理直气壮道:“奥!你也不喜欢人家骂你?那你他娘的不能好好说话?你好好说话,老子能他娘的骂你?”
鲁智深此人气派极大,你看他经历,无论跟谁相处,史进也好林冲也好杨志也好,都是他占主导,自然而然就处于绝对中心的位置,仿佛天生便是主角。
偏偏李云龙的气派也大,当年面对旅长师长,该不跌软的,他也敢据理力争,这两个人一相遇,那真似大锤对大斧,一山更比一山高。
偏偏鲁智深还是个讲理的人,李云龙一席话入耳,他一想没错啊,是洒家先骂了他,洒家能骂他,他自然能骂洒家……
他这一斟酌,气势顿落下风,忍不住扭头对武松道:“这个撮鸟言辞倒犀利,洒家该怎么回他,才不失了山寨体面?”
武松此人,本生得眉浓眼大,相貌轩昂。
但他如今改做行者装扮,两鬓长发直垂下来,遮住耳朵、两颊,头顶上戴个镔铁头箍,一百零八颗人顶骨数珠,白森森挂在胸前,整个人都透露出森森邪气。
闻言冷笑道:“师兄和这厮多说什么?这些不过是江湖中无知的妄人,大约听说了你我兄弟名号,想来踩一脚成名,师兄若理会他,却是中了他计!你且替武二掠阵,待俺去捉了他来,师兄打落他满口牙,看他还犀不犀利!”
说罢双刀一击,当的一声大响,大踏步就向前迈去,冷着脸喝道:“若是真男子,不必卖弄口舌,赢了武松这两口刀,便服你是英雄好汉!”
李云龙浑身战意腾腾,双眼发亮,点头道:“这个武松,打虎成名,豪勇无双,能和他交手,也算没白练一身武艺!可是不打也知道,咱怕是真打不过他!”
心中一时怀念魏和尚,心想我家和尚若在,能不能和这武二郎大战一场?
不料这番话,恼了旁边一个好汉,大声道:“哥哥不要涨他威风,灭自家志气,一般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般是千辛万苦打磨的身手,小弟偏不信他便是天将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