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墓?”
二龙山几个头领齐声惊呼,下意识扭头,看向自家住惯了的山寨,隐隐觉得这寨子有些说不出的阴森。
鲁智深皱眉自语:“莫非咱这山上,还真有个墓不成?”
杨志道:“哥哥,那‘鼓上蚤’分明是个懂行的,咱们宁信其有,你不听他说在此住的久了,煞气入体,行事唐突,心生恶念?小弟不瞒你,这几年来,每每做梦便杀人,杀得都是昔日冤枉迫害小弟的人。”
鲁智深奇道:“持刀斩仇人,岂不是痛快的很?即便是梦,那可也是美梦啊。”
杨志苦笑道:“梦里倒是解恨,可是每每醒来,都觉心跳如鼓,凶心炽盛,一心只想杀人见血,醒来独坐好一会子,沸腾气血方能平复。”
鲁智深失笑道:“怪不得你从不肯留小喽啰房里服侍,原来是怕自己和曹操一样,也玩起梦中杀人的把戏来。”
旋即摇头道:“这却未必和山寨有关,你这些年境地不顺,流离颠沛,又在黄泥岗折了锐气,心中难免不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岂不寻常?你看洒家,和你都是一般住在寨中,却是吃得香、睡得沉,那又为何?”
孙二娘赞成道:“正是这话,我夫妻两自入寨中,精神反觉健旺。”
张青在一旁含笑点头。
不料武松皱着眉,也开口道:“不瞒诸位兄弟,武二这些日子,也是难得好睡,入梦便见此前所杀之人,血淋淋来讨命,惹得怒起,砍得他们片片儿飞灰,俺心里方得快活。”
鲁智深闻言皱眉,寻思片刻不得其解,望向时迁,大剌剌道:“‘鼓上蚤’,洒家寨子乃是阴宅,这是你说的话,什么煞气入体,也是你闹的玄虚,那你且说道说道,杨、武两个兄弟夜夜做些凶梦,洒家和二娘妹子等人却踏实祥和,这是什么缘故?”
时迁虽懂些风水堪舆,但毕竟不是真正道士,这般具体情况,如何说得出所以然?
顿时打起结巴来:“这个……那个……”
李云龙怕他被人小看,立刻接话:“哈哈哈哈,这他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这大和尚,虽叫做‘花和尚’,却是个磊落无私,一身正气的好汉子,又有佛祖菩萨保佑你,当然神鬼难近。”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难穿。
李云龙顺口捧了鲁智深几句,这和尚当即笑咧了嘴:“哈哈哈哈,李大寨主,洒家只道你暗器使得好,不料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厉害!那你且说我杨志兄弟、武松兄弟又是如何?难道他们不磊落么?”
李云龙看向杨志,杨志冲他一笑,虽是笑着,却仍觉得郁郁寡欢。
老李道:“咱听说你是杨家将的后人,杨家将了不起呀,那可真是满门忠烈!像你这般出身的男子汉,忠君报国四个字,想必自小就刻在骨子里了,平生的志气,大概也是要为国征战,替老祖宗争光,咱老李说的可对?”
杨志连连点头,神情有些激动。
老李却摇头一叹:“可惜呐!你本来该做国家栋梁,偏偏被那些奸臣贼子逼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做了山贼,你恨奸臣阻你报国路,又恨自己丢了祖宗脸,你这心里这念头又怎么能够豁达?被这煞气一逼,只怕早晚要憋出一场大病来。”
杨志长叹一声,语气悲怆,苦笑道:“不料李寨主竟是洒家的知己。”
鲁智深心疼道:“好兄弟,你有这些苦楚,何不同我说起,往事虽不可追,陪你多喝几碗酒也好!”
杨志似哭似笑,消沉道:“哥哥,事已如此,小弟说来,也只是让哥哥也添烦恼。”
鲁智深连连叹气,又指武松道:“李大寨主,我家二郎兄弟莫非也是这个症候?”
李云龙点头道:“武二郎的问题,的确和杨志差不多,咱也在江湖上听过他的故事,本来打虎做了都头,为替兄长报仇,杀了西门庆、潘金莲那对狗男女。咱如果记得没错,武二郎当时第一个念头,其实并不是杀人,而是老老实实报官,只是衙门不闻不问,这才逼得他当街杀人,然后去往衙门里自首!”
武松身体一颤,垂下眼睑,冷冷道:“陈年旧事,还提他做甚?”
李云龙摆手道:“问题关键就在这里,如果一般人杀人,畏惧王法,自然跑了……”
鲁智深瞪起眼道:“什么叫畏惧王法?只是明知要充军刺配,不跑的岂不是傻?洒家当年打死郑屠,便径直跑了,不然光棍一条,坐了牢却没人送饭。”
李云龙哂笑道:“这就是你和他二人的不同的地方了,你早已看透了这个世道,他们两个当时却并没看透,他们宁愿服法坐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洗清罪孽,还能做个清白好汉,可惜……”
老李看向武松的眼神,多了一抹同情:“可惜这狗日的世道,早他娘的黑透了,狗日的官场,更他娘的黑透了,不论当官的,还是做贼的,以及那些土豪财主,但凡有点权力的,都他娘的欺人、害人,你武二郎后来终于看明白了这一点,只好把自己也染得黑了!”
武松触动心事,忽然大笑,声如夜枭,叫道:“不错!黑了却好,这世道黑的透了,谁个若是白些,也没法儿这世道里活。”
李云龙听他说话,连连摇头。
武松看见,大是不爽,厉声道:“怎么?武二说得不对么?”
李云龙指着他道:“武松,武二郎,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倒霉样子!你披了头发,阴森森的,遮住的可不仅是你原本的脸,更是你原本的光明磊落!你戴了头箍,箍住了头发,也箍住了你本来的善意良知!还有这串骷髅骨头做得破珠子,这些死人跟你有仇还是有怨?死了还不能入土为安,被你挂在胸口,弄得吃人妖怪一般!武二郎,老子倒要问你一句,你他娘的堂堂打虎好汉,现在变成这魔王模样,你他娘真的很快活么?”
李云龙这一番话,恰似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武松眼里黑暗的天地,又似一面镜子,清晰照射出他如今凶狠狰狞的模样。
武松下意识握住颈前念珠,指腹一粒粒头骨凹陷处不断摩挲,喃喃自语:“我、我快活么?”
“武松!”李云龙又一声大喝,声音更加响亮:“老子武功不如你,力气不如你,更没本事像你那样赤手空拳就打死猛虎,可是老子要告诉你,什么才叫他娘的好汉!好汉,就是眼看着这个世道,黑透了,坏极了,还是要凭这身本事、这一条命,把他重新抹成白色!坏人不容好人活,恶人不容善人活,咱就宰了坏人、宰了恶人,让那些好人、善人快快乐乐的生活!”
武松忽然把头一摇,大叫道:“说的容易,举世涛涛皆是恶人,你能杀尽么?”
李云龙声音比他更大:“那他娘的就继续杀,杀到尽为止!”
武松冷笑摇头:“就凭你?”
李云龙掷地有声:“不错,就凭我!是,老子只有一条命、两只拳头,但老子还有这些志同道合、祸福与共的兄弟,他们的命,就是老子的命,他们的拳头,就是老子的拳头,总有一天,老子们有数不清的兄弟,数不清的拳头,你怕恶人杀不尽么?老子只怕他娘的不够杀!”
石秀等闻言,热血澎湃,忍不住挺胸叠肚,就连时迁都一副豪情满怀模样,扬起下巴,顾盼自雄。
斜阳如血,将李云龙影子拉得老长,恰如一面威风凛凛的旌旗,直将武松笼罩在内。
武松死死捏着念珠,细碎骨粉,从指缝簌簌而落,双眼愣然望着李云龙,心中念头如潮:鲁师兄叫我不要多想,但求今日快活,宋江大哥叫我向设法招安,搏个封妻荫子,此人却叫我杀尽了恶人,让好人当道……他们究竟,谁才是对?
这时晚风又起,宝珠寺飞檐下挂的许多铜铃纷纷摇响,叮叮当当的妙音传至山下,武松眼神一清,似有顿悟之意。
眼见武松被人说得没话,孙二娘不忿起来,跳脚道:“哥哥们,休听这厮花言巧语,他若真个灵验,且让他说我和张青缘何便相安无事,若说的果然准,我夫妻才肯死心塌地服顶他哩!”
李云龙听了冷笑一声,瞪着孙二娘,说出一番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