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
坐落在吕梁山中的狭小村落,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开垦出了坡地,却也掩盖不了贫困。
村中房屋大多黄泥涂壁,茅草覆顶,正值初夏,山间树木、花草郁郁葱葱,格外静谧。
“哒哒哒!哒哒哒!”
一行骑士策马扬鞭,闯入了这座小村落,一个个头戴幞头,幞头外包有抹额,身着青色圆领衫,脚登乌皮**靴,玉佩组绶,腰间有横刀,端的威武不凡。
大唐男子常服样式简单,只用颜色、花纹做等级区别,一般是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以绿色,青色只有八品、九品官员才能用。
“村正何在?”
领头的魁梧身影大喝一声。
“小人腆为修村村正,不知这位大人有何公干?”
一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子怯懦的走出来,回道。
“我乃东宫司戈,奉太子令,特召薛礼入长安。”
“薛礼家何在,速速带我等前去拜会。”
魁梧身影一手持缰绳,居高临下的吩咐道。
“薛礼?”
“大人,这边请。”
修村村正听后,震惊莫名,赶紧领着一群东宫侍从朝着村西边而去。
不多时,三间茅舍映入众人眼帘,外有小溪潺潺流过,一名村妇正在浆洗衣物,旁边还有一对稚嫩孩童追逐打闹着,颇有农家之趣。
“柳氏,柳氏。”
只见村正老远就招呼着村妇,引起了村妇、孩童的注意。
薛家是外来户,与村中众人素日里并无往来,薛礼一身武艺,时常打猎侍弄田地,村中不少人都对他畏惧三分,更不敢上门寻衅滋事,更别提乌泱泱一大群人来了。
“村正。”
“发生了何事?”
柳银环放下了浆洗中的衣物,大大方方的上前问道。
这一幕不禁让东宫来人侧目,从柳银环的神态举止来看,这绝不是普通的村妇,必然是士家大族养出的姿态。
“柳氏。”
“这几位大人从长安来寻薛礼。”
村正赶忙给柳银环介绍道。
“嗯?”
柳眉轻蹙,柳银环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打量着东宫来人。
河东柳姓同样是士族门阀,柳银环之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士绅,当初薛礼在做些体力活计,这才被柳家千金柳银环看上,不惜与其私奔,诞下一对龙凤胎。
薛礼出身的河东薛氏与柳姓确实是门当户对,只可惜,薛礼家道中落,并无什么亲戚帮扶。
“薛夫人。”
“我乃东宫司戈,独孤昇。”
“今奉太子殿下之命,召你夫君入东宫,任东宫左卫率。”
“不知薛郎君何在?”
魁梧身影一改之前对村正的蛮横模样,拱手行礼,问候道。
‘东宫,太子!’
这两个词汇让柳银环那温婉、秀美的脸庞上出现了惊诧之色。
“阿耶。”
恰好在这时,玩耍中的两小只跑了出去,吸引了众人的关注。
远远瞧着,一名身材高大,体态健硕,着兽皮衣的青年拎着雉鸡、野兔走来。
“阿耶。”
两小只如同飞鸟入怀般扑了过去,一人抱住薛礼的一条腿。
“丁山,金莲。”
薛礼眼中露出宠溺之色,摸了摸两小只的小脑袋。
“夫君。”
柳银环上前,一脸关切的看着薛礼。
“夫人。”
“这些人是...”
眼角余光瞥见东宫侍从,薛礼不禁询问了声。
以他习武多年的经验来看,眼前这些人都是军中骁勇、精锐之士。
“薛大人。”
一行东宫侍从纷纷近前,行了一礼,神态恭敬。
“你们在叫我?”
微微一怔,薛礼有些不明所以。
“夫君。”
“太子殿下召你入东宫,任东宫左卫率,正四品上。”
此时,柳银环给薛礼解释了一遍,包括这个官职的分量,不单单是太子亲信,更是正四品上武将。
“夫人,这...”
薛礼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所惊。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本不假,可大唐也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当官,多为门阀士族,再就是立下军功,他也曾想过参军入伍,只是家里有娇妻,更有一对可爱的儿女,无法割舍。
谁曾想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太子直接召他入东宫任东宫左卫率,简直不敢相信。
“薛大人。”
“这是太子殿下让我交给你的东西。”
东宫司戈独孤昇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裹递给了薛礼。
薛礼打开一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里面分别是盖有太子玺印的令书,东宫左卫率的腰牌,此外,还有一份房契,十锭金子(100两),相当于100贯钱。
“太子殿下交待了。”
“贤伉俪鹣鲽情深,他自不会拆散。”
“这一处翊善坊的三进宅邸赠予薛大人,以做安家之用。”
“考虑到薛大人手中拮据,十两金子赠予薛大人,以拜别岳父岳母。”
“多谢太子殿下。”
听到这,薛礼只觉手中的包裹重若千钧,心中不禁滋生出浓郁的感激之情。
太子李承乾不单单授他官职,还考虑到了他的家人,岳父岳母那边,足可见对其关心,这样的主君,谁又不会为之效死命呢?
“薛大人。”
“卑职还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
“告辞!”
当即,东宫司戈独孤昇朝着薛礼一拱手,转身上马,带着一众是从离开了修村。
“夫君。”
柳银环一双美眸看向薛礼,目光莹莹。
“夫人。”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们带着丁山、金莲去拜访岳丈岳母,再行启程前往长安吧。”
薛礼抓着柳银环的葱葱玉手,感受到她手上的粗糙,心中愈发难受。
曾几何时,柳银环是河东柳氏一族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着他来到这修村,风餐露宿,生儿育女,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好。”
柳银环知道薛礼的意思,美眸顾盼间,臻首微点。
此前,柳父不愿意她嫁给薛礼,无非是薛礼家境贫困,现如今,薛礼已经受了东宫诏命,正四品上的武将,太子亲信,如今再登门拜访,柳家定然不会像之前一样。
同一时间,周青、姜兴本、姜兴霸、薛先图、王心溪、王新鹤、李庆红、李庆八人都接到了来自东宫的诏命,授他们东宫千牛备身,六品武官职,几人喜出望外,纷纷赶往长安。
..............
长安,永乐坊,卢国公府。
“阿耶。”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让三弟出仕东宫千牛备身。”
程处默开口问道。
卢国公程咬金娶了两任妻子,第一任孙氏,诞下程处默和程处亮,第二任妻子出自清河崔氏,生了程处弼。
长子程处默已经在宗正寺备案,为卢国公府继承人,次子程处亮于贞观七年迎娶帝十一女清河公主李德贤,授驸马都尉、左卫中郎将,封东阿县公,食邑一千户。
三子程处弼刚及弱冠,还没有一官一爵在身,突然就来了一个东宫千牛备身,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是啊,阿耶。”
“太子跟魏王闹得鸡飞狗跳。”
“魏王长子刚刚封了晋阳郡王,五姓七望的人都云集文学馆。”
“老三这个时候去东宫,这不是进了火堆吗?”
程处亮同样担忧道。
“你懂个屁。”
坐在上首的程咬金头戴交脚幞头,一身圆领袍衫,长得是锛儿头,大颧骨,靛脸朱眉,一脑袋蒜瓣毛,大眼珠儿搭于眶外,还有满脸的裸晒胡子,活脱脱一个大黑胖子。
“阿耶。”
突如其来的骂声让程处默和程处亮都愣在了原地。
“我问你们。”
“除了老三之外,陛下亲封的东宫千牛备身还有谁?”
“罗通、秦怀道。”
程处弼脱口而出。
“还封了秦怀玉、赵节做太子宾客。”
“你们动动猪脑子想一想,这里面除了咱们家,罗家、秦家,赵家都是什么勋贵。”
“开国勋贵,并非贞观勋贵。”
“你们光看见狗吃屎,看不见贼挨打?”
“魏王长子封了晋阳郡王,那叫什么,那叫天下瞩目。”
“五姓七望再怎样,那也是山东士族,大唐是关陇集团打下的江山。”
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程咬金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
“阿耶。”
“咱们家不也是从山东来得?”
程处默接着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
“咱们家是山东豪强,跟秦伯伯、罗叔父都是一样的。”
年少活泼的程处弼直接开口抢答。
“哼。”
瞥了程处默一眼,程咬金冷哼道:“老三都知道的事情,你们不知道?”
“你二娘虽是清河崔氏,咱们家却跟山东士族没多大关系。”
“当年,山东士族支持王世充、窦建德,南方士族支持杜伏威,我、秦大哥、士信都是隋军,上了瓦岗寨,又加入了李唐,立下汗马功劳,充其量算是庶族。”
“我们跟关陇集团更为亲近,贞观勋贵中多为庶族出身。”
“可是,阿耶。”
程处亮有些憋不住,问道:“柴令武、房遗爱都支持魏王。”
“不仅如此,郧国公张亮、右卫将军、蒲州刺史薛万彻同样站在魏王府一边。”
“一群蠢货。”
对此,程咬金丝毫看不上眼。
“咳咳。”
程家三子还是第一次看见程咬金这幅模样,咳嗽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