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下手而无动于衷?”
李泰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密布着血丝,死死地盯着东宫方向。
堂堂魏王亲自下帖保护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被诛戮,魏王威严被践踏的荡然无存。
“臣斗胆请问魏王殿下。”
“您是要与太子争一时之气,还是要谋这天下?”
银青光禄大夫韦挺退后三步,目光直视李泰。
长史杜楚客、黄门侍郎刘洎、司马苏勖无不心中一咯噔,齐齐抬头瞩目上首。
“还请先生教我。”
这一句话宛如一盆冷水浇在李泰的头上,让暴怒中的他勉强冷静下来,执弟子礼相对。
“自古明君能臣都有无法言说的痛苦。”
“秦始皇邯郸为质九载,汉高祖亦有白登山之围,汉武、当朝陛下,哪个不是先受匈奴、突厥的逼迫,而后奋起,一雪前耻。”
“敢问魏王,如今之事与诸帝相比,孰轻孰重?”
注视着李泰,韦挺有条不紊的说道。
“是本王错了。”
魏王李泰羞愧不已,认了错。
“殿下英明。”
韦挺见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之色,深深一躬。
“殿下英明。”
杜楚客、刘洎、苏勖同样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主君感到荣幸。
“魏王殿下。”
“太子此举倒行逆施,只会让五姓七望,天下士族为之惊惧。”
“山东士族以博陵崔氏为首,经此一遭,无一不对东宫恨之入骨。”
“此时此刻,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魏王府,站在太子的对立面。”
“因为一旦太子登临九五,这对山东士族而言,无异于毁灭性打击。”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去寻太子的错,而是深耕自己,《括地志》已经核查了多遍,宣布完稿。”
“在这个时候,殿下将其呈上,必将引起天下士子的轰动,文学馆礼贤下士,山东士族必将以殿下马首是瞻,如此方为良策。”
接着,韦挺给出了建议。
‘唰!!!’
李泰听得眼眸大放光芒,连声叫好:“好,好。”
“臣有一计。”
魏王长史杜楚客脸上浮现阴险之色,出言道:“去岁,陛下复立阿史那思摩为东突厥俟利苾可汗,统三万户,有精兵四万,马九万匹,于正月渡过黄河,在定襄城建立牙帐,抵御薛延陀的进攻。”
“薛延陀一统草原南北,铁勒九部凝为一股绳,拥兵数十万,首领真珠夷男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六月,阿史那思摩遣使入朝求援,显然是薛延陀给予他们的压力太大了。”
“大唐刚刚灭了高昌,设立西域都护府,现在还不能对北疆动兵,却可以安抚东突厥。”
“太子喜突厥,手下更有突厥人为之鞍前马后,人尽皆知。”
“晋王殿下遥领并州大都督,李世勣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在并州十六年,百姓拥戴,突厥因其镇守并州而不敢犯边,陛下曾亲口夸耀李世勣之威胜过前隋炀帝所筑长城。”
“近些时日,晋王殿下与谏议大夫褚遂良、赵国公来往密切。”
‘舅舅!’
闻及此,李泰那双小眼睛露出了不一样的寒芒。
所谓娘亲舅大,长孙无忌位列天策府第一把交椅,可以说是李世民登临帝位的最大功臣。
无论是李泰,还是李承乾都试图拉拢过他,尤其是李泰,每每对其卑躬屈膝,却从不被放在眼里。
“你是说,谏议大夫、赵国公想要支持稚奴。”
“可稚奴如今不过十三岁,性格似女子多过男子。”
对于嫡亲的弟弟李治,李泰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一来,李治的年纪太小,二来,李治性格懦弱,尚不如晋阳公主李明达果敢伶俐。
如今听见褚遂良、长孙无忌要支持李治,这消息让李泰有些吃惊,仅此而已。
“殿下糊涂啊。”
杜楚客看到李泰脸上的不以为然,痛心疾首道:“太子、殿下、晋王皆为文德皇后所出嫡子。”
“殿下莫要忘了,他也有继承储君之位的资格。”
“何况,晋王自幼养在太极宫,难道不比殿下更得陛下欢心?”
“如今留在长安的陛下亲子,唯晋王与殿下最具争夺储君的实力。”
“晋王虽未开府,可他遥领并州大都督,李世勣为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这便是他的天然党羽。”
“李世勣何许人也,历他瓦岗军翟让、李密,降唐之后,跟随陛下平定四方,功勋卓著,累封英国公,被誉为朝中与卫国公李靖并列的当世名将。”
“卫国公年迈体衰,阖门自守,不预政事,我大唐军中第一人便是李世勣。”
“谏议大夫褚遂良出身于河南褚氏,其父褚亮与虞世南、欧阳询等人互为好友,陛下曾为秦王时,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便是褚亮,影响力不可不大。”
“赵国公就更不必说了,长孙家一向是关陇门阀,他站出来代表的可是关陇士族。”
‘啊这?’
魏王李泰那张大饼脸不再淡定。
细数之下,晋王李治,这位他从来瞧不上的亲弟的羽翼渐丰。
大唐皇子除了太子李承乾与他,恐怕晋王李治的实力最为强悍,且都在长安。
“殿下。”
“杜长史所言不错。”
“朝堂如今并非二龙争位,而是三龙夺东宫。”
“晋王殿下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已经具备争夺储位的实力和资格,不可不察。”
黄门侍郎刘洎同样这种看法。
“是极。”
司马苏勖亦点头附和。
“想必杜长史欲谋算太子与晋王,其症结恰恰在并州,对吗?”
沉思之间,银青光禄大夫韦挺已然明白了杜楚客的算计。
“韦大人睿智。”
杜楚客并未遮遮掩掩,坦然道:“当今朝中文武百官多有劝谏陛下封禅泰山之言。”
“携重开西域都护府之功,天子敬告山川河泽、日月星辰,以昭大唐煌煌之名。”
“薛延陀要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必然会想要南下剪除东突厥。”
“是以,我朝须得令大将、藩王出镇定襄,安定东突厥之心,稳定北疆局势。”
“有什么比储君亲临来得更鼓舞人心呢?”
“太子入并州,晋王自是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韦挺不由得开口赞叹道。
“好计。”
李泰同样察觉到了这一计策的狠辣,让太子与晋王斗上一场,魏王府坐收渔翁之利,美滋滋。
就这样,一个阴谋悄然诞生在魏王府,只是不知究竟是阴谋,还是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