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熙全神戒备转过身来,却看到数百名城中百姓走上了城头。
郑朝熙被眼前的情景搞得一愣,心中却是急速思考。百姓作乱?奸细混入城中?等等念头一一闪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这时,走在最前头的一名中年人走到郑朝熙的身前,双膝跪地,向郑朝熙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这才抬起头来说道。
“小将军,小得顾野牛,特率三百城中百姓前来协助守城,还请小将军答应。”
“你们?守城?”
郑朝熙有些恍惚,火光的映照下,脸色阴晴不定。
见郑朝熙没有出声,脸色阴晴不定,顾野牛赶忙转过头去,朝着身后的人群做手势,见到顾野牛的手势,三百来人纷纷跪倒在地,向郑朝熙磕头不止。
“小将军,小得刚刚已经请示过黄老都尉,可是他老人家说您才是止戈城的最高长官,这件事还需您来决定,小得这才贸然率领大伙上了城头。小得知道,战时擅自上城墙是要杀头的罪名,可小得就是想要小将军知道,咱止戈城的百姓,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咱们一样可以守卫城池,一样能杀得了马贼。还请小将军成全!”
说罢,顾野牛再次一脑袋磕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而他身后的百姓们同样磕头哀求,祈求郑朝熙允许他们留在城头上杀贼。
郑朝熙的心情此时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城中百姓众志成城,忧的是百姓们没有进行过作战训练,贸然加入反而会降低守军整体的战斗力。想了片刻,郑朝熙突然出言向顾野牛问道。
“我看你正值壮年,且身强体壮,为何早前不想着加入军伍,为民守城?”
郑朝熙的话让顾野牛一愣,随即脸上浮现一抹不甘之色,他站起身来,聊起衣衫的下摆,指着左腿对郑朝熙说道。
“小将军有所不知,非是小的不想当兵,小的原本就是黄老都尉手下的一个兵,前些年在一次打猎的时候,不小心被马贼砍断了左腿,黄老都尉怜我身残,便让小的在城里做了一份打更的活计。”
郑朝熙这才看到,在昏黄火光的照耀下,顾野牛的左腿位置是用一根雕刻成腿型的木桩支撑。
说罢,顾野牛从身后跪着的人群里又拽起几人,郑朝熙依次看去,才发现这几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男子,可是每个人都算不得完整,或是缺一条臂膀,或是腿上绑着木棍支撑。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军人,只是因为负伤过重,不得已才当起了百姓,现在止戈城危在旦夕,小将军你说,我们难道就不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吗?”
眼前的情景把郑朝熙震住了,他大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双眼有些泛酸,可他现在是主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满城军士的士气,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软弱。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起伏的心绪,郑朝熙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双腿并拢,向亏跪在他面前的三百多名曾经的军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郑朝熙的举动让大伙有些茫然失措,顾野牛赶忙跑上几步,想要扶起郑朝熙弯下的身子,木质的义足敲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哚哚”的响声。
这时,郑朝熙已经直起身子,将头盔戴好,神色严肃的说到。
“你们都是好样啊!我王诗为止戈城曾经和现在有你们这样的军人而感到骄傲。现在,我下令。”
听到郑朝熙说出“下令”二字,三百多名百姓同时仰起头,紧张的注视着他。甚至周围还在抵御马贼进攻的不少军士,都忍不住扭过头来察看。
“顾野牛”
“小德在!”
“即刻起,委任你为忠勇团临时校尉,率领退役军人组成的忠勇团协助校尉秦海、朱荣、魏翔防守北城墙,一切行动必须听从秦海及本帅命令,你可明白!”
顾野牛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两行浑浊的泪水止不住的流淌出来。
顾野牛身形挺得笔直,向郑朝熙行了一个稍显生疏的军礼,用哽咽的声音,响亮的回答道。
“属下领命!”
“万岁!万岁!~~~~~~”
三百多名跪在地上的百姓同时起身高声欢呼起来,而周围从开始就注意到这里的守城军士们这时也是一脸的激动,跟着一起高声欢呼。紧接着,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会的功夫,止戈城的四面城墙上同时传出高呼“万岁”的嘶吼声。
现在毕竟是战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感慨。欢呼过后,顾野牛开始整顿队伍,按照秦海的指派,前往由他负责的区域。这三百多人都是当过兵的,有着足够的军事素养,而且都是自备武器,能够很快的融入整个战术体系。
看着从身边鱼贯走过的人流,郑朝熙心中颇有点悲壮激昂的感觉。这些人里,又有哪些能够活着走下城墙!
队伍行进速度很快,可是在队伍的末尾,郑朝熙却看到了十多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当这十多个鬼祟的身影走到郑朝熙的身旁,想要加快脚步时,郑朝熙探出刀鞘,拦住了打头的一人。
“你们想干什么?”
郑朝熙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打量着被他拦住的十多个人,确切的说,是十多个孩童,更夸张的是,这十多个孩童里竟然有男有女。
打头的男孩看起来年龄最大,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的衣衫十分破旧,但是清洗的很干净,止戈城的孩子大多数都是这样的穿着,他们的衣裳都是用父母亲穿旧的衣衫改的,打小没见过新衣裳是啥样的。
被郑朝熙问话的领头男孩显得有些慌乱不知所措,只是涨红着脸,喃喃的不知如何开口。倒是他身后的男孩看起来机灵的很,对着郑朝熙讨好的一笑,用稚嫩的声音说道。
“回禀小将军,咱们是来协助守城的!”
“啊!对对对,咱们是来守城的!”
领头男孩赶忙点头附和。
“守城?就凭你们!”
郑朝熙差一点没乐出声来,有些好笑的打量着这支童子军。这帮孩子看起来倒是有备而来,领头的两个男孩手中竟然都拿着制式直刀,其余孩童手里也都拿着菜刀、柴刀一类的刀具,最末尾的三个年级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小女娃手里分别握着一根磨出尖来的铁棍,许是铁棍太过沉重,女娃子年纪小力气也小,这时都是握住铁管的一端,另一端拖在地上,减轻负重,饶是如此,三个女娃娃还是累得满脸通红,微微有些气喘。
“你~你别瞧不起人,我们也是练过武的!”
领头男孩被郑朝熙有些轻蔑的语气和表情气的够呛,忍不住出言辩驳道。
“呵呵!”
“你什么意思?”
“呵呵!”
“别以为你是小将军就能瞧不起人,你看起来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凭什么你能杀马贼,我们就不行!”
“呵呵!”
“你你你,我跟你拼了!”
领头男孩被气的不行,挥着直刀就要向郑朝熙冲过去,被其他的孩子紧紧拉住,奋力挣扎了几下,见实在挣脱不开,才算罢了。
郑朝熙也是一时玩心大起,逗弄这几个孩子,见给他们逗急眼了,便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将这群孩童赶下了城墙。
被赶下城墙的童子军们显得有些垂头丧气,个个无精打采的。还是那个叫做孙二狗的眼珠一转,说道。
“小将军就守在这北墙上,咱们不好再上去,不如去西墙试试,没准就能混上去呢。”
这个建议立马得到了童子军全体一致响应,一队人马步履蹒跚的朝着西墙走去。
毕竟都是一群小孩子,加上城内积雪甚厚,一行人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到西城墙下。
偷偷摸摸的爬上城墙,其间也有正往城头上搬运物资的民夫看到了这群童子军,但都没当回事,喝骂几声赶紧回家吃奶去,跑这填什么乱之类的话,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样反倒是给童子军们壮了胆色,不再躲躲藏藏,大摇大摆的就往城头上走。
刚刚爬上城头,童子军们心中大喜,感叹终于如愿以偿了的时候,突听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一群小东西上来找奶吃吗?”
童子军们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众孩童齐齐一个哆嗦,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
只看到一个身穿旅帅军服,长着一双桃花眼的青年男子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这位军爷,我们是上来协助守城杀贼的百姓,还请军爷开恩让我们留下,您看,武器我们都准备好了!”
孙二狗嘴皮子利索,抢先开口说道。
“嘿呦!还真是那么回事哈,来来来,小家伙,把你手里的家伙什给军爷我瞧瞧。”
这人正是甲九,他奉命留在西城协助防守,西城这边不是马贼的主攻方向,仅有两千马贼象征性的打几下,战况不算激烈,甲九这时也是颇为清闲。正巧看到一群小娃子大摇大摆的走上城墙,便想着逗弄他们解解闷。
孙二狗极其有眼力见,赶忙走到甲九的身边,将手里的直刀递了上去。
“军爷,您看看,我们这可都是真家伙。”
“嗯嗯!还不错,还不错!”
甲九接过直刀,在手里摆弄几下,嘴里哼哼唧唧的嘟囔着。
“军爷您看,我们能不能留下了啊!”
孙二狗一脸讨好的表情,挽着甲九的胳膊,哀求道。
“守城呢就不用想了,我这现在倒是缺了几个打杂的,小家伙们有没有兴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