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的顾先生闻言一怔,随即想起朝廷最近新旧两派的斗争甚为激烈,天子寄希望于借助新党改革弊政、开源节流,实现富国强兵,摆脱对于北辽屡战屡败的尴尬处境。
高、杜等人属于旧党,屡次谏阻革新,若非太后爱惜其才学,早就被赶出朝堂了。
但天子尚在犹豫之中,并未下发明诏,更不可能传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宜城县,这个未入流的典史是如何得知?
莫非他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
他的思索被林轩璧的冷笑声打断了:
“陈寻,休要牵扯其他,这几个捕快贸然闯入,无故将我打伤,该当何罪!”
举人虽然算不上天子门生,但在地方上还是颇有影响力,不仅能免除赋税,能享受见官不跪、免除肉刑等特殊待遇,不是小小的捕快便能得罪的。
在面对只是秀才的陈寻之时,更是颇有心理优势,甚至直呼其名。
林轩璧抓住了这一条,厉声说道:“至少要将其各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否则休怪我一状连同独孤县令告上京城!”
明明被人赃俱获,还能如此嚣张,陈寻心如明镜,无非是因为自恃身份特殊,还有高官为其后盾罢了。
“林举人,既然你说到闯入二字,我且问你,那间瓦房真是你的居所吗?”
“若不是,你便是闯入他人的私产,还手持非你所有的翡翠观音,捕快予以阻止也属正常,何罪之有?”
“你并未说明情况,还出手伤人,邢捕头他们当然只能当作坏人负隅顽抗!”
在逼问之下,林轩璧略显慌乱,但仍然坚持道:
“这,这虽然并非我的居所,乃是我朋友的房子,否则我怎会有钥匙?”
“这件翡翠观音乃是我的这位朋友所赠,嘱我前来自行取走。”
陈寻心想:看来他是被擒之后便想好了说辞,无非是抵赖强辩而已,看准了我无法动刑。
他倒也不急不躁,继续问道:“林举人,既然你说这间房是你朋友的,请问他姓甚名谁,作何营生?”
林轩璧摇了摇头,说道:“此事牵涉他的**,未得其允准,我不方便透露。”
陈寻见他嘴硬,便逼问道:“这翡翠观音,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可谓价值连城,他又是从何得来?”
“我只知道这是他赠予我的,至于来路嘛,一概不知!”
林轩璧一问三不知,神态倨傲,还挑衅的反问道,“百姓们都说宜城县的典史断案如神,你自己去查吧。”
见他如此嚣张,陈寻一扬眉,肃然道:“断案如神这四个字不敢当!”
“但要抓一个自以为高明、却处处有漏洞的杀人夺宝之罪犯,却没有那么难!”
“林轩璧,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陈寻双目灼灼盯住了故作镇定、神情倨傲的林轩璧,沉声道,“若此刻将你如何杀人夺宝的前后经过如实招来,本官便可当你自首,罪减一等!”
“荒唐!我乃堂堂举人,明圣人之道,通古今之变,家中资产也称得上富甲一方,怎会做如此之事?”
“陈寻,你不要诬陷良善,反遭报应!”
林轩璧当然抵死不认,在他看来,除了一时不慎,中了陈寻的请君入瓮之计,自己所行之事全无破绽,因此语气极为强硬。
“好!”
陈寻淡淡一笑,吩咐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只有开堂审讯了!”
“开堂?就在此处?”
林轩璧不禁好笑,反问道,“区区典史,在这大牢之中,也能开堂问案,这是哪一家的规矩?”
陈寻扬眉道:“县令授权本官,在其出外巡查之时可替其审讯,本朝律例亦无禁止。至于地方嘛,布置一下就行了!”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此受审之人!”
林轩璧对于本朝刑律却是未曾细读,也挑不出里面的毛病。
倒是墙后旁听的顾先生莞尔一笑,心想:这个陈寻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不合规矩,倒也能自圆其说。
随着陈寻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外六名衙役依序分排左右,将公案抬了进来,牙牌、惊堂木、签筒,一样不缺,就连负责记录的崔战也已经到了,执笔而坐。
整套流程纯熟至极,只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经安排妥当,看起来之前已经干过好多回了。
“堂下之人,本官如今升堂问案,一切言辞均当记录在案,明白了吗?”
见林轩璧依然一副傲慢无礼的模样,他一拍惊堂木。
“啪!”
“若是你蓄意不答,本官便要治你藐视公堂之罪,即便是举人,本官也绝不会手软!”
两班衙役闻言,齐声喊“威武”,一并用手中水火棍敲击地面。
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整齐而有节律,带着肃杀之气,震人心魄。
“就如你所说,本官不过是个小小的典史,即便有些违例,无非是脱了这身官袍,但林举人身娇肉贵的,可不一定捱得住这大堂的水火无情棍。”
这已经是**裸的威胁,按理来说并不合规矩,但对付林轩璧这样的人却颇有效果。
他看了看一脸肃杀的陈寻,以及两边虎视眈眈的衙役,知道此刻自己若是强硬到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便勉强点了点头说道:“典史请问,我自会据实回答!”
这就行了!
“本官问你,今日天宁寺发生凶案之时,你当时可在寺中?”
“自从上个月起,我就住在天宁寺,修身养性,这是寺中之人都知道的事情。”
林轩璧是聪明人,不敢给陈寻留下破绽,缓缓说道,“至于何时发生凶案,本人并不知晓,因为上午并未离开静室,只是事后听到道信方丈前来告知。”
“好!我还听说你的左腿在十余日之前不慎摔断,可有此事?”
“确实如此,我在寺中行走之时,因为湿滑而不慎被石头绊倒,以至于摔折。”
“哦,有没有请大夫看过?敷过药吗?”
“当天就请了回春堂的白大夫诊治,内服汤剂、外敷伤药,我还有医案在此。”
“白大夫有没有说,这伤势是否严重,多久之后方能行走?”
林轩璧神情一紧,知道这是个关键而且致命的问题,便答得更为谨慎:“据白大夫说,至少要休养一月,左腿方可支撑用力。”
“若是下地行走,则必须以双拐支撑。”
说到此处,他指了指自己随身携带的拐杖,说道,“这便是白大夫亲手所制,这些天只要下床必然是拄拐而行,寺中僧人皆可作证。”
说完之后,他得意的看了看陈寻,心想:我的腿既然折了,又怎么能去杀人,又怎么能迅速逃逸?
若你无言以对,那就难逃一个昏聩失察、有辱斯文之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