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传 第十七章 山巅境3

百节年为首，四季春为先。

上古时期，有炼气士观天象，依据斗转星移定岁时，将斗柄回寅定为岁首，当日定名春节。

此后的漫长岁月中，春节已然成为了世人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节日，每当春节即将来临之际，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将房屋里里外外打扫的一尘不染。

并且会每人穿上一件新做的棉衣，寓意辞旧迎新。

除此之外，还会准备许多美味佳肴，并在自家屋门上粘贴门神春联，和燃放爆竹等等……

在这一日，世人都会放下一年之中挂在心头的烦事琐事，心怀期待的许下新年愿望，以灿烂笑脸去迎接新的一年。

春节期间，就算家中稚童因为粗心大意犯错，大人们也不会对其厉声呵斥，最多也就是温声教导并叮嘱一番。

就比如稚童不小心打破了瓶瓶罐罐，只要不是什么特别珍重的物件，大人们一般都会在收拾碎片之余，脸上笑容不减，安慰念叨：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春节的欢声笑语夹杂着爆竹声响，充斥着凡尘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

可在修真界，却发生了一件足以震动整个下三州所有修士的大事！

一位自称沈重的中年男子，带着数千名山巅境之上，化神境以下的修士，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几乎横跨整个红土州，最终在整个州境所有修士的注视下，去往下三州第一宗门，血宗。

血宗宗主柳红衣似乎早已知道来者不善，便在沈重刚刚进入红土州境内之时，便传音让依附血宗的各个宗门和修真家族提前到达血宗迎敌。

沈重毕竟已是化神境修士，柳红衣做出如此举动，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令其他门派修士不解的是，战神殿不知为何，竟一反常理的出现在了战场上，虽然人数极少，只有寥寥五人，但他们无一不是等同于元婴境的真武境。

要知道，战神殿的炼体之修虽与炼气士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大道之路，但他们同样有着无法逾越的境界之分。

炼体之修的入门境界是锻体三境，其后便是凝血境，也就是在体内凝出血脉，又称祖脉。

体内凝出的祖脉越多，其后的实力也就越强，这一点和炼气士的凝丹境极为相似。

只不过凝丹境是分白丹，银丹和金丹。

凝血境则是讲究数量，而凝血境的下一境界，便是真武境。

也就是问鼎四境，分别是真武境，灵武境，碎武境和问鼎境。

只是想要从凝血境跻身真武境，体内最少也要凝出十二条祖脉方可尝试破境，踏入真武。

那场复仇之战，自春节当日起，足足持续了三日之久。

作为血宗的宗主，此次大战的一方领导人，却在大战起始之时迟迟不曾现身战场，直到最后一日，随着一声巨大声响，血宗山门其中的一座山峰轰然崩塌，一袭红衣才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彼时的血宗山门已是尸山血海，地面上处处可见残肢断骸，大地一片猩红。

柳红衣出现之后当空而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下方一众修士，最终和沈重四目相对。

柳红衣没有开口说出任何言语，甚至就连冷漠至极的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可大地上涓涓流淌的鲜血，却是因为柳红衣的出现而逐渐变得滚烫。

战场上所有修士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齐聚在一人身上。

天地间除去山峰炸碎的余音之外，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老夫子同样没有浪费口舌，因为他察觉，柳红衣的境界修为，竟然极为诡异的无限接近于化神，所以他必须当机立断，将柳红衣斩杀于此。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柳红衣对上老夫子，其余修士各自寻找势均力敌的对手。

整个战场飞剑穿梭，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流光闪耀此起彼伏，竟是将黑夜都映照的如同白昼。

也正是在这一日，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战事终于得以平息。

大战双方死伤惨重，战场尸横遍野。

跟随老夫子去往红土州的数千名修士，活着离开红土州，最终回到雀巢平原的不足一半。

依附于血宗的修真家门和修真家族十不存一，战神殿四位真武境体修，只剩一人。

血宗整个山门被夷为平地，方圆千里寸草不生，门下弟子剩余不足二十人。

老夫子战死。

在经历了两日的鏖战之后，老夫子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和柳红衣分出生死，最终老夫子因为伤势，导致刚刚踏入化神的境界不稳，跌至元婴，最后被柳红衣打碎了元婴，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虽然柳红衣抽取了孕养在门下弟子身体中的妖血，让自身的实力得以大增，并且成功击杀了老夫子，可她同样因为伤势极重而不得不选择紧急闭关。

至于血宗尚存的十余名弟子，或多或少身上都带着伤势，他们的宿命似乎在老夫子踏入化神，并孤注一掷寻柳红衣复仇之时，已然注定必死无疑。

红土州宗门地位，迎来了百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变动。

昔日只手遮天的血宗已然成为泡影，重伤且失去踪迹的柳红衣，日后会不会再次横空出世，以一人之力力压下三州所有宗门，重现血宗鼎盛之辉煌还尚未可知，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明面上取代血宗第一宗门位置的只剩下两个宗门。

满月族和天侠门。

原本战神殿也有这个机会，可不知是何缘故，竟让四位真武境体修参与了这场战事，最终失去了三位，也失去了竞争的资格。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太玄道人才会一心想要将罗敬活捉，然后送给青云州的皓月剑宗。

他在赌，赌罗敬身上一定有着让皓月剑宗也为之心动的秘密，因为罗敬的天资他看的一清二楚，如此平庸的天资灵根，若是单以天资招收弟子，他连进入苍龙派做一名记名弟子都没有资格。

可罗敬偏偏以最平庸的天资，让他的剑意超出了自身境界一大截，这一点，就算是声名大噪的天骄，若没有在长辈的相助之下都万万不可能做到。

廖都显然不是一名剑修，这一点毋庸置疑，不过就算他是剑修，以他目前的假婴境界也无法帮助罗敬做到这一点。

所以太玄道人也就更为断定心中猜想，若是赌对了，他便可以在皓月剑宗的帮助下，去争取一下血宗的位置，就算是赌错了也无可厚非，就当送给皓月剑宗一名剑修，他相信皓月剑宗也一定会领情，因为无论他怎么想，都觉得罗敬不是一名普通的剑修。

罗敬和廖都二人再无交谈之后，前行速度自然而然也就快了许多，还有一个原因是廖都不惜动用体内剩余不多的元婴之力，加快了二人的飞行速度。

先前罗敬布下的飞剑禁制，由廖都烙下灵识，那些成功阻拦太玄道人片刻的杀招，在被太玄道人摧毁后，连带着廖都的灵识也一并被摧毁，因此在廖都和罗敬争吵之时，廖都大概是知道太玄道人距离他们还有多远。

可当两人去往红土州的路途当中，廖都后来烙在那些飞剑禁制上的灵识，却无任何一处能够感应到太玄道人的行踪，正因如此，他才不惜使用元婴之力加快二人的前行速度。

廖都虽然也想过，也许是太玄道人已经放弃了对他二人的追捕，但他不愿去赌，因为一旦赌输了，代价便是他的性命。

廖都自修道至今，从未遇见过什么天大的机缘福运，也自认未遇过良师未逢过挚友，自他修行至今，三百多年的漫长光阴，廖都已经不知多少次面临过选择与取舍，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廖都都不会以自身性命作为赌注。

就好比当初被追杀逃至灵稀州时，廖都从未听说过，在灵稀州这片荒芜州境内，居然还有一个搬山宗。

以当初廖都凝丹境的境界修为，想要斩杀搬山宗任何一名弟子，包括长老在内，都如同踩死一直蚂蚁一样简单，可尽管是面对出言不逊的雷千跃等人，他也没有选择将其击杀。

原因便是在他破开护山大阵时，灵识覆盖整个搬山宗，唯独无法进入宗门大殿，尽管他内心根本不相信，在一个灵气如此贫瘠之地的宗门，会有境界高于他的修士存在，但他仍是要亲眼见过才可安心。

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时辰，罗敬和廖都的前行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已然不如白昼那般迅猛。

因两人身位一前一后的缘故，所以罗敬看不到廖都苍白异常的脸色，可能和月光有些关系，但追本溯源，还是因为廖都体内的元婴。

此刻廖都体内的元婴已然几近透明，几乎达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状态，况且他还只是假婴境界，若是他再贸然使用元婴之力来提升两人的前行速度，结局便是元婴消散，廖都的境界将会随之跌至凝丹境。

长久的沉默，还是廖都最先沉不住气，他轻轻叹息一声，开口问道：“小子，以你的天资是如何成为搬山宗弟子的？”

罗敬脑海中顿时思绪万千，他轻声答道：“巧合吧。”

廖都疑问道：“巧合？”

罗敬说道：“嗯，搬山宗招收弟子的考核标准相对较低，我又刚好通过了剑灵测试，也就顺其自然成为了搬山宗弟子。”

廖都没有再追根问底，因为他听出罗敬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很轻，但语气却是难免波动。

可能他不想提起这件事，又或者是他不想提起的那件事，和这件事紧密相连。

廖都转移话题，像是随口一说，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修行呢？”

罗敬反问道：“前辈此话何意？”

廖都回头看了罗敬一眼，他说道：“修行一途天资极为重要，因为一旦成为一名修士，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为了天材地宝而相互杀戮，还有岁月无情的流逝，以你的天资……”

廖都没有再说下去，可所表达的意义已是十分明显。

罗敬的天资太过平庸，就算本身有着极其坚定不移的毅力，也很难避免被岁月无情的吞噬。

罗敬问道：“前辈的意思是觉得我该做一个普通人？”

廖都叹气道：“也许吧。”

或许在廖都心中，也无法断定罗敬是该成为一名修士，还是该平凡的度过一生。

因为无论是成为一名修士，还是做一名普通人，都难得自由，都会被世间条条框框的规则束缚。

若是天资好一些就好了，修行便可以事半功倍，若是机缘再好上一些就更好了，那便可以扶摇直上，超脱这片天地，超出规则之外，主宰自身命运，去看看天外天，去寻找大自由。

罗敬沉声道：“前辈的好意我明白，不过我必须要踏上这条路，也必须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无论这条道路多么崎岖坎坷，无论这条道路多么艰难险阻。”

罗敬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眼神异常坚定。

廖都咧嘴一笑，“还有两个时辰就到红土州了。”

“嗯。”

“红土州不比苍龙州，呵，如今是太华州了。”

廖都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红土州修士云集，关系错综复杂，我们不可能在红土州找一个剑修宗门让你提升境界，所以你跻身山巅境的计划可能要推迟了。”

罗敬语气诚恳道：“多谢前辈。”

廖都带着疑惑回头，看到罗敬双手抱拳，他摆了摆手，“我只不过也是为了获得自由身而已，大家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两人沉默了片刻，罗敬开口问道：“前辈又是如何成为一名修士呢？”

廖都飒然道：“嗨，不提也罢。”

罗敬知趣的没有再问下去。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无语。

一声轻微的响动传入两人耳中。

罗敬和廖都立刻凝神向前远望，可视线之中并无异样，而在两人下方的平野上同样是一片祥和风光。

廖都当机立断，将自身灵识全部向着前方扩散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一个当空而立的青年男子，手中提着一颗头颅。

男子一袭青衣，所站位置在一个大湖的中心上空，下方湖水翻滚，就像是有一颗巨石刚刚破开湖面，砸入湖底一般。

一个真真正正达到元婴初期的修士。

在廖都看向青年的同时，青年也察觉到了廖都的灵识，青年微微扬起脑袋，冰冷的眼眸中蕴含杀气。

“滚开！”

青年对着廖都的灵识嗓音低沉吐出了两个字。

廖都顿时怒火中烧，收回灵识后破口大骂道：“他娘的，竟敢对老子出言不逊，你他娘的不过只是元婴初期，待老子跻身元婴中期，第一个杀了你！”

罗敬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结合廖都的言语，心中也大致猜出了几分。

罗敬问道：“前辈，前方可是有什么变故？”

廖都冷哼道：“一个后辈而已！”

罗敬又问道：“前辈，我们要不要……”

罗敬话音未落，就被廖都出声打断。

“不用，太玄距离我们还有多远尚未可知，此刻绕道进入红土州风险太大，况且前方那个王八蛋是敌是友还不好说，我们没必要绕道而行。”

廖都回头看向罗敬，“不过你最好有所准备，若是万一前方那人刻意刁难，我们也好可以率先出手，占得先机。”

罗敬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腰间的一个乾坤袋上。

与此同时，在两人下方的平野上，蓦然破开一个数丈大小的地洞，一条通体灰色头生双脚的蛟龙从地底破土而出。

蛟龙整个身形笔直冲向高空，并对罗敬二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罗敬和廖都皆是面色一变，他们几乎同一时间看到了龙首坐着的那位老者。

太玄道人死死盯着两人，以灵识传音，如天雷滚滚。

“老夫说过，你们……跑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