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传 第18章 山巅境4

太华州和红土州的州境交界处。

那名当空而立在大湖中央的青年将手中头颅收入乾坤袋中，然后转身打算离开此地，却不知为何突然回头，遥遥望向远方苍穹，瞳孔中倒映出一轮明月。

青年观望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缓缓抬起了右脚，向前迈出了一步。

青年的身形顿时在原地消失。

如一面镜子一般平静无波的大湖湖面上，水中倒映的明月蓦然开始变得扭曲，在大湖中央，似有什么巨物重重砸下，中心湖水凹陷出一个三丈大小的水坑，湖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以圆坑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奔逃，起起伏伏，涌向岸边。

另一方面，太玄出现后立刻双手结印，同时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箓，以最快的速度布下结界，将罗敬和廖都困在此方天地。

此处距离红土州已然不到一炷香的路程，这一点太玄心知肚明，所以为了防止再生变数，他不得不第一时间布置结界，虽然这个结界就算是凝丹境修士也能在短时间内破除，但太玄不会给廖都这个时间，廖都也不会有机会去破处结界。

就在太玄布下结界的瞬间，在太玄的四周已经凭空升起熊熊火焰，只是这一次，太玄似乎早已有所准备。

那刚刚升起的烈火存在不足一息时间，还未来得及蔓延就被太玄身下的蛟龙张开大口，全部将其吸入腹中。

廖都当机立断调转方向，身形俯冲而下，双手不断掐诀变换，一道道璀璨光柱凭空出现在廖都身躯四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那条蛟龙。

御剑滞留半空的罗敬没有作壁上观，虽然他的乾坤袋中已经没有可以使用的法宝飞剑，且境界之间如同鸿沟的差距，让罗敬即使打出所顿悟的所有神通，也注定无法伤到太玄道人。

可罗敬仍是在乾坤袋上一拍，取出乾坤袋中剩余的所有防御法宝，然后双手掐诀，双指指向坐在蛟龙脑袋上的太玄道人。

太玄道人没有起身，依旧盘膝坐在龙首，他伸出手掌轻轻按下，手心贴在蛟龙的鳞片上。

体型宛如一座小山的蛟龙在吞下火焰之后，身躯如一尾游鱼弯曲成月牙状，然后将尾巴狠狠向着廖都甩去。

廖都神通形成的璀璨光柱一一砸在蛟龙身上，虽说称不上以卵击石，但那每一根光柱也仅仅只是让蛟龙尾巴出现片刻停顿而已。

廖都眼见蛟龙皮糙肉厚，立刻转攻为守，双手掐诀之下在身前形成一个流光闪烁的盾牌。

蛟龙尾巴裹挟风声，重重砸在盾牌上。

一声极为清脆的巨大声响，如冰面破碎的声音传出。

廖都身前的盾牌烟消云散，廖都的身躯也随之向着高空倒滑出去。

面色苍白如纸的廖都怒喝一声，在他的头顶，有一丝肉眼不可见的白色气息钻出，形成了一个透明小人，然后又快速钻入廖都体内。

生死存亡之际，廖都显然已经将跌境抛之脑后，动用了体内最后仅存的元婴之力。

“呵！垂死挣扎！”

太玄道人神色轻蔑，“老夫今日就打碎你的元婴，让你身死道消！”

太玄道人身躯离开龙首，腾空而起，竟是盘膝当空而坐，整个身躯散发出异样光芒。

只可惜太玄道人身上杀气太重，遮盖了该有的仙风道骨之意。

下一刻，廖都的身影瞬间消失。

只见此方结界中的苍穹，亮起极为耀眼的万丈光芒，如初日东升，撕碎黑夜一般，将结界映照的如同白昼。

一道大如山岳的光柱由此而成，向着太玄身躯所在之处迅猛砸下。

太玄抬头看向骇人光柱，眼中的不屑之色不减反增，他嗤声笑道：“呵，冥顽不灵！乖乖等死不好吗？”

太玄手腕翻转，伸出双指，在他的指间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符文浮现，散发出极为浓郁的元婴气息。

太玄道人的身躯如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冲向光柱之中。

刹那之间，太玄的身躯就被光柱完全笼罩其中。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伴随着一声沉闷声响，廖都的身影便从光柱中倒飞了出去，如断线风筝从高空落下，被罗敬御剑接住。

光柱消散，显露出太玄道人的身影，像是天上仙人降世，要惩戒不守规矩的凡夫俗子。

太玄道人冷冷的俯视着罗敬两人。

罗敬同样也在抬头看着他，面对太玄道人元婴境界的恐怖威压，仅仅只有八重山的罗敬虽是满头大汗，苦苦支撑，但眼中却是没有丝毫惧怕之色。

胸口处被太玄打穿的廖都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呼吸急促的看了罗敬一眼，随后又看向太玄道人。

“事已至此，我已无能为力，一会我会找机会打开此方结界，你我各自逃命，至于我二人是死是活，就看这老东西如何抉择吧。”

廖都以心声传音罗敬，罗敬也知道此刻已别无选择，不过他心中暗自决定，等到廖都破开此方结界之后，他会使尽浑身解数，为廖都多争取一线生机。

罗敬心中明白，以他目前的修为境界，想要单凭自身逃过此劫，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廖都不同，他本身的境界虽说不如太玄，但仍是有一丝希望可以逃过太玄的追杀。

再者便是太玄为他二人定下的结局，罗敬若是落入太玄之手，是生是死还未可定，但若是廖都落入太玄之手，那他则是必死无疑。

只是这一次，太玄没有将先手的机会交给廖都，在罗敬和廖都二人还在思量对策之时，太玄便已伸出双指隔空指向廖都。

廖都心神一震，情急之下立刻双手掐诀，施法在身前形成防护。

罗敬虽然修为境界和二人相差天地，但却也经历过许多次生死之战，廖都的境界本来就和太玄道人有些差距，再加上又是情急之下打出的防护神通，十有**是无法挡下太玄道人这一式神通。

好在罗敬先前早有准备，在太玄道人破土而出之时，罗敬便已经将乾坤袋中的防御法宝尽数取出，并且全部以灵力牵引，以备不时之需。

罗敬神情格外凝重，他抬起双臂摊开手掌，对着身前不远处的廖都猛然一挥。

密密麻麻层层叠加的防御法宝立刻出现在廖都身前。

只是那些防御法宝虽然数量杂多，但此时此刻的作用却是不大，因为这些都是修为境界不足山巅境的修士所使用的法宝，倘若对方只是山巅境，兴许能够以数量获得奇效，可太玄道人是元婴，而且还是一名元婴中期的大修士。

从太玄道人指间发出宛如丝线的灰芒，径直照射在层层叠叠的防御法宝上，如一支利箭刺在窗纸上一般，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所有的防御法宝在触碰到灰芒到全部崩碎，所用时间不足一息。

可这短暂的时间，仍是让廖都抓住机会，又加固了两层防护神通。

但三层防护神通同样没能阻挡灰芒，最终廖都在被灰芒穿透身躯之际，牙关紧咬着转头，大手向着身后的罗敬猛然一挥，罗敬站在飞剑上的身躯顿时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十余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就在此时，本意是要就此诛杀廖都的太玄道人突然转头看向一侧，此方天地随之轰然一震，然后诡异的褶皱起来，如徐徐春风拂过湖面。

结界之外，一名样貌并不出彩的青年当空而立，他抬起手臂双指弯曲，像轻叩门扉一般，轻轻敲在身前的一片虚无。

青年身前，明明空无一物的天地间，竟是以他轻敲处为中心，有波纹荡起，向着四周扩散。

青年呵呵一笑，自言自语道：“有什么见不得人？还需要布置这么一处结界？”

青年说完这句话后，原本看似小心翼翼轻敲前方的双指猛然握拳，然后一拳重重向着前方虚无砸去。

结界之中，无论是太玄道人，还是廖都和罗敬，都仿佛如置身钟中，而青年的这一拳，就好似有敲钟人在外敲钟。

结界应声而碎，显露出三人身形。

太玄道人眼神阴冷的看着青年。

廖都面白如纸，一手捂住胸口，嘴角残留着还未来得及擦拭的鲜血。

罗敬因为修为境界缘故，脚下所踏飞剑还在剧烈的摇晃，神情看起来也颇为痛苦，以至于五官都有些扭曲，但他仍是极力的控制脚下飞剑，不让自己坠落。

眼中带着笑意的青年突然一愣，他的视线几乎没有在罗敬和廖都二人身上停留，青年直勾勾的看着太玄道人，眉头微皱，他问道：“前辈是谁？”

眼神阴冷且杀气腾腾的太玄道人没有选择直接出手击杀青年，一是因为此处距离红土州实在太近，还有便是青年那未知的身份。

太玄虽然对青年满怀杀意，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只能暂时忍下。

太玄没有对青年的问题有所隐瞒，他冷声回答道：“老夫苍龙派太玄，你又是谁？”

青年沉默片刻，随即咧嘴一笑，“哦，原来是太玄前辈，失敬失敬，在下天侠门，许墨。”

太玄道人说道：“许墨？老夫知道你，天侠门的大师兄。”

青年蓦然哈哈大笑，神情看上去很是得意。

只是这笑声听在太玄道人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不过许墨似乎并不在意太玄道人愈发阴沉的神情，他清了清嗓子，笑问道：“前辈的境界可是元婴中期？”

太玄道人没有回答。

许墨又说道：“前辈作为一宗宗主，并且还以元婴中期的修为追杀一个……”

许墨视线从太玄道人身上转移，他先是看了一眼廖都，最后停留在罗敬身上，眯眼接着说道：“追杀一个只有八重山的后辈，此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

太玄道人眼眸猛然间充满怒火，他冷声道：“许墨！”

匍匐在地面并高高抬起脑袋的蛟龙随即发出一声咆哮。

许墨立刻笑容灿烂道：“前辈莫要动怒，晚辈的这番话并无其他用意，只是为了提醒前辈而已。”

太玄道人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滔天杀意，“老夫要杀谁，就算传出去了又当如何？”

许墨笑道：“以前辈的身份和修为想要杀谁，晚辈自然是不敢多言，只不过前辈作为一宗之主，却要不远万里来到此处，击杀我天侠门一位记名弟子？许某作为天侠门的大师兄，恐怕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呀。”

此话一出，罗敬和廖都皆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沉默。

虽然不知道这个叫许墨的为何会说出此话，不过此时此刻，记名弟子这个称呼，无疑成了二人的救命稻草，只是这根救命稻草何时会断？二人都不关心，毕竟在许墨说出这句话之前，二人的处境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太玄道人勃然大怒，死死盯着云淡风轻的许墨，再也不费力去压制心中对许墨的杀意，浓郁无比的杀气以太玄道人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扩散。

太玄低声嘶吼道：“不要以为你是天侠门的弟子，老夫就不敢杀你！你既然执意找死，那么老夫便成全你！”

太玄说话之际，本身除了浓郁杀气之外，并没有一并施法掐诀，可在地面上匍匐的蛟龙却是猛然向上，同时张开血盆大口，试图将这个出言不逊的青年吞入腹中。

许墨不慌不忙，身形一闪躲过了蛟龙的吞噬，然后身躯凌空一翻，左脚狠狠踏在蛟龙甩过来的尾巴上。

许墨冷哼一声，看着向地面坠去的蛟龙，大骂道：“畜生就是畜生！”

许墨随即看向太玄，“死在许某手中的元婴修士也有不少，但还没有一人的身份能够和前辈相当。”

太玄没有说话，高高抬起手臂，五指伸开，猛的向下一按。

天幕中忽然出现一张肉眼可见的大网，大网出现的瞬间便极速下坠收拢，而大网正中心对应之人，正是许墨。

……

趁着许墨和太玄道人一时难分胜负，罗敬和廖都极其心有灵犀的溜走，然后向着红土州飞速奔逃。

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廖都看了一眼罗敬，然后轻轻叹息一声，紧接着又剧烈咳嗽了几下，在罗敬尚未看向他时，悄悄抬起手臂擦去嘴角刚刚咳出的血迹，轻声调侃道：“你何时成为天侠门的弟子了？”

全神贯注御剑前行的罗敬侧脸看向廖都，问道：“前辈说什么？”

廖都又一次咳嗽起来，同时摆了摆手。

罗敬关切的问道：“前辈没事吧？”

廖都长长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脸，“我没事。”

廖都问道：“罗敬，跻身山巅境后，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罗敬想了一下，如实回答，“不知道，可能……会闭关吧。”

廖都轻轻哦了一声，说道：“我当年第一次跻身山巅境时可高兴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罗敬问道：“是什么？”

廖都呵呵一笑，“我当年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仇，还记得那时我杀了很多人，他们都是尚未跻身山巅境，并且和我有仇的散修。”

罗敬沉默。

廖都又说道：“跻身山巅境后就算是一名真正的修士了，修真界的弱肉强食会更为明显的显现，其中颇为歹毒的一点，便是……咳咳……便是修士一旦是山巅境之上的境界，其他修士便可以对其搜魂……咳……若是对尚未跻身山巅境之修搜魂，会引来天道的诛杀，但山巅境之后则是不会，而被搜魂着……轻则……轻则走火入魔，成为疯子，重……重则身死道消，自此成为无所依无所去的孤魂野鬼……咳……”

廖都看向罗敬，神色肃穆，问道：“你真的要成为一名修士吗？”

罗敬不假思索，重重点了点头。

兴许是罗敬此刻只想着快速去往红土州，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廖都为何会如此反常，明明此刻两人还处于极其危险的处境，却问了他这些对目前来说无关紧要的问题，也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

二人很快便来到两州交界处的大湖上空，下方湖水已经归于平静，但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好似在不久之前，这里曾有人受过很重的伤势。

廖都突然停下前行，他淡淡道：“就在这里吧。”

罗敬有些不明所以，神情疑惑的看向廖都。

廖都没有多做解释，抬起手臂五指如钩猛的向下一按。

罗敬的身躯顿时不受控制的坠入湖中，廖都紧随其后破开湖面。

两人的身躯一直向着下方沉去，很快便沉入了湖底。

但身躯的下沉依然没有丝毫停止。

罗敬对此并没有做任何反抗举动，因为他发现在沉入湖中之时，身躯就好似被一个气泡所包裹，让他不受湖水的影响，甚至在驱散湖底污泥沉入地底，罗敬都没有感到有任何不适。

两人从破开湖面到沉入地底，大约用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停止下沉。

廖都大手一挥，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地下洞府便出现在眼前。

不知为何，这些对廖都来说，明明只是轻而易举便可做到之事，此刻却让他大口喘着粗气，并且就连额头都沁出了细小汗珠。

廖都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至极，就像一位大限将至的老人。

“盘膝坐下，屏气凝神。”

本想开口询问的罗敬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廖都，然后按照廖都所说，盘膝打坐。

廖都深呼吸一口气，又一次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的罗敬正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不说，就连嘴巴都无法张开。

情急之下，罗敬只好以心声问道：“为什么？”

然而廖都并没有理会罗敬，而是再一次重复道：“屏气……凝神。”

罗敬又一次以心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你会这样？……”

这些问题，廖都都没有给出答案。

无奈之下，罗敬只好按照廖都所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罗敬只感觉廖都好似在他身前落座，然后便有一股灵气从他的眉心处钻入体内。

这股灵气极其浓郁，让罗敬产生一种近乎实质的错觉。

再然后，罗敬就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罗敬从打坐中睁开双眼，这座简易洞府中已经不见了廖都的身影，在他的身前，只有一个乾坤袋，那是廖都的乾坤袋。

罗敬急忙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寻找廖都的魂血，但他找了一遍又一遍，身上所有的乾坤袋都被他找遍了，可最终仍是没有找到廖都的魂血。

罗敬这才把最后的希望放在身前的乾坤袋中，可这个乾坤袋中只有一枚玉简和一件缝补过无数次的衣衫。

罗敬拿起玉简，下意识的输入灵力，一段来自廖都的遗言在罗敬脑海中响起，声音苍老无力，沙哑至极。

“罗敬，你的山巅境我已帮你达成，也算是完成我在这世间的一桩心愿吧……”

“自我离开家乡起，我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死，所以从我成为一名修士以来，过得并不顺心，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在家乡那段时光好像还不错，苦是苦了点，可人生在世，哪有不苦的道理呢……”

“罗敬，我的最后一个心愿，如果有机会的话，请把这枚玉简和这件衣衫送回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苍龙州林海县长离镇……”

廖都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最后完全消失。

罗敬神情有些呆滞，他并没有为跻身山巅境而感到欣喜，反而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好像当年在云天秘境中，得知师兄身死一般。

罗敬将玉简放回了乾坤袋，然后把乾坤袋放在怀中，紧紧的握住拳头，站起身后，眼神坚定。

“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若晚辈此生能够跻身元婴，定亲手斩杀太玄道人，为前辈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