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传 第二十二章 孙茂

经过简单的交谈，罗敬对雾隐山脉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过对于知无不答的孙茂，罗敬依旧充满戒备。

在罗敬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没有询问，那便是关于沼泽之毒和先前的那枚白色丹药。

毕竟在进入洞府后，孙茂的神情过于反常，且刻意询问了罗敬师承何人，护道人是否是一位炼体之修……

罗敬心中大概有所猜测，那便是孙茂交给他的丹药并不能让他免受沼泽之毒的侵染，而他的安然无恙，虽然让孙茂感到十分疑惑，可也让孙茂打消了心中一开始杀人夺宝的念头。

如今的孙茂看起来是一位凝丹境修士，但他能够展现的实力，也仅仅只有山巅境后期而已。

而罗敬因为始终戴着斗笠，让孙茂无法得知他的境界修为，尽管孙茂有九成把握可以确定，罗敬绝对没有踏入凝丹境，但他仍是不敢去赌。

因此孙茂选择和罗敬和平共处，告知了罗敬所有问题的答案。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有走出这座地下洞府。

雾隐山脉也在这段时间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水冲刷掉山脉中所有的打斗痕迹，让整个山脉焕然一新，但却是对弥漫在山脉中的大雾无可奈何。

不知道被追杀了多少年，每当想起都心有余悸的孙茂在洞府中来回踱步，可终究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走出洞府，一探究竟。

罗敬身上的伤势都已经痊愈，山巅境中期的境界修为也已完全巩固，距离后期已然十分接近。

只是无奈天资太差，想要依靠自身跻身后期，恐怕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

又过了一段时间，身形愈发消瘦形同枯骨的孙茂慢慢从角落站起，他先是看了一眼不远处打坐的罗敬，然后自顾自的在洞府中来回走动，时而紧握拳头神色凝重，时而唉声叹气神色迟疑。

始终对孙茂存在戒心的罗敬睁开眼眸，尽管对于孙茂的怪异举动内心已然有所猜测，可还是带着疑惑的口气问道：“前辈可是有何烦心之事？”

孙茂停下脚步，看向罗敬所在位置，用异常沙哑的声音反问道：“你说那些王八蛋离开了没有？”

罗敬淡然道：“前辈是觉得他们会守株待兔？”

孙茂点了点头，“那些王八蛋修为虽然不怎么样，可耐心……”

孙茂没有说下去，但罗敬也猜的出来。

罗敬说道：“以前辈的修为，就算那些修士还在，前辈只要出手将其尽数斩杀不就好了吗？”

孙茂重重叹了一口气，哭丧着脸道：“杀？杀不完的！”

“这些王八蛋就像雨后春笋，杀了一个就会蹦出两个，杀了两个就会蹦出四个。”

孙茂破口大骂道：“最要紧的是我目前境界受损，那些王八蛋中有他娘的凝丹境修士，我他娘的打不过啊！”

罗敬沉默不语。

孙茂再次轻叹一声，没有继续开口，而是又开始在洞府中来回踱步，迟迟不敢下定决心走出洞府，最终还是回到了起身的角落。

又过了一些时日，落针可闻的寂静洞府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角落响起，传入罗敬耳畔。

罗敬没有睁眼，温声开口问道：“前辈要走出洞府吗？”

孙茂开口回应，声音极为苍老，仿佛在他的喉咙里生出了许多碎石，他的声音便是通过这些碎石之间的摩擦传出。

“就在今日。”

孙茂说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罗敬没有回答孙茂，不过却是从打坐中起身。

孙茂问道：“其实我有一事不明，你可否为我解惑啊？”

罗敬眉眼微动，说道：“前辈尽管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茂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面朝罗敬，说道：“可能你也已经猜到了，我给你的那枚丹药并不能完全避开沼泽之毒。”

罗敬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你是以何种功法或者法宝隐匿了自身修为，让我无法断定，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出，你的修为尚在山巅境，至于距离凝丹境还有多远，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孙茂停顿了一下，问道：“我只想知道，你是以何种方法避开了沼泽之毒？”

罗敬如实答道：“在下并不知道前辈的丹药不能避开沼泽之毒。”

孙茂皱眉问道：“就没有使用任何法宝或是神通？”

罗敬说道：“除了前辈的丹药之外，在下还用灵力包裹了身躯。”

“仅此而已？”孙茂问道。

“仅此而已！”罗敬答道。

孙茂不再多问，对于罗敬所说是真是假，或许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孙茂转过身，微微扬起脑袋，然后身形一跃，消失在洞府中。

罗敬紧随其后，运转体内灵力，冲入头顶上方的黑幕。

雾隐山脉外围的沼泽之地，一名头戴斗笠的年轻人从沼泽中跳出，站在岸边。

在他身后的沼泽中，有一颗瘦小的脑袋探出，是一位老者。

孙茂对仿佛沸腾的沼泽污泥溅在脸上全然不顾，而是眼神警惕的看着四周，好似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毫不犹豫再次回到洞府中。

罗敬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孙茂过分谨慎的行为，只是当他要收回视线时，原本平静的瞳孔却是猛然一缩。

在罗敬的视线中，在孙茂脑袋后方，大致**丈距离的沼泽中，有一条长长的泥线凸起，向着两人所在之处快速移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沼泽表面之下，如鱼儿潜于水中一般，极速游走。

罗敬本能的感到危险临近。

身在沼泽中的孙茂也察觉出了异常，立刻跃出沼泽，站在罗敬身侧。

此时那条污泥长线距离两人已然不足三丈。

罗敬当机立断率先出手，灵力外散的同时大手一挥，距离他身躯不远处的一棵树干砰然炸碎，木屑横飞的同时，一柄木剑赫然形成。

罗敬以灵力牵引木剑，双指指向身前高处。

木剑瞬息而至，但却没有立刻斩下，而是出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宽大虚影。

虚影的形状正是一柄宽大数十倍的木剑。

木剑本体漂浮在虚影正中，纹丝不动。

罗敬双目一凝，手臂挥动，对着下方沼泽猛然斩下。

“开山！”

昔日的太华州，有一个满是剑修的修真宗门，只是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其山门都被人一剑摧毁，门下弟子尽数身死。

那一剑是廖都斩出。

这一剑则是罗敬斩出，斩向从沼泽中高高扬起脑袋，并且张开血盆大口，似乎是想要将二人吞入腹中的黑色大蟒。

厚重剑气如泰山压顶，成为此方天地唯一的光亮。

孙茂不动声色的向后退出两步，此刻他的眼眸中完全没有了刚刚那份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水般的平静神情，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注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厮杀。

在孙茂的视线中，那条堪比参天古树的黑色大蟒，竟是用脑袋上的鳞甲硬扛罗敬这一式剑术神通。

下一刻，大蟒高高扬起的脑袋瞬间下沉三尺有余，只是可惜，罗敬这一剑并没有伤到大蟒丝毫。

就在孙茂以为罗敬会不遗余力的斩杀这条大蟒时，罗敬却在斩出一剑后身形突然向后一跃，最终在孙茂身侧站定。

罗敬语气平淡道：“前辈，该你出手了。”

孙茂侧过脸看着罗敬，先是一愣，然后竟是一反常态的爽朗大笑起来。

“好！”

这个字吐出之后，孙茂浑身气势猛然一变，一股属于凝丹境强者才有的气势骤然而升。

孙茂大笑着先前一步跨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步，却让两人身前三丈外的沼泽掀起一堵高达数丈的污泥高墙。

孙茂脚步不停，向前陆续跨出，脚底生风。

高墙在孙茂第二脚落下时轰然坍塌，重重的砸在大蟒脑袋上。

虽然这堵泥墙同样未对大蟒造成太大伤害，但罗敬却能清晰感知，在孙茂气势攀升后，这条能够比肩山巅境中期修士的黑色大蟒明显有了退缩之意。

然而孙茂却并不想给它退去的机会。

当孙茂的第三步落在地面后，整个人的身躯骤然被一股雄浑至极的灵气包裹，身形更是拔地而起，眨眼间便来到巨蟒头顶之上。

身形枯瘦如古稀老人的孙茂一腿伸直一腿弯曲，像江湖武人一般，以雄鹰捕兔之姿重重踩在巨蟒头顶。

有无形涟漪从巨蟒头顶，孙茂脚底为中心，向着八方扩散。

孙茂没有丝毫多余动作，迅速伏下身躯，右手成掌轻轻按在巨蟒头顶。

“碎！”

当这个字传入罗敬耳中，孙茂已经翻身离开了巨蟒脑袋，轻盈落回地面。

从孙茂迈出第一步到现在落回地面，所用时间不足三息，所有动作皆是一气呵成。

大蟒头顶，孙茂掌心触碰之处，鳞甲崩碎，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叫从大蟒口中传出。

身躯又下降了一丈有余的大蟒疯狂的翻动着身躯，沼泽中污泥四溅。

罗敬和孙茂不约而同向后倒退，直至退到一个安全距离才停下身形。

只是他们二人可以倒退避开，生长在沼泽边上的草木却是无法躲避。

不管是参天大树还是新生嫩芽，只要沾染了沼泽污泥皆是瞬息枯萎死亡，无一例外失去全部生机。

孙茂笑容得意的看着罗敬，问道：“如何？”

罗敬扯动嘴角，微笑道：“前辈果然名副其实。”

孙茂冷哼一声，“等老夫解去身中之毒，恢复修为，定带你去雾隐城，到时你便会亲眼目睹老夫如何再次成为南城护法。”

孙茂双手负后，一边独自前行，一边沉声开口，似乎是想要展现一副高人姿态，只是他枯瘦的身躯实在难以和高人身影重叠。

孙茂走出几步后停下身形，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扬起脑袋看向远处，可惜身在山林，视线所及也只是前方的巍峨山峰和参天大树。

“呼……老夫能够感觉到，那一天已经很接近了……”

罗敬从沼泽方向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孙茂背影，疑惑问道：“前辈没有击杀那条大蟒？”

孙茂身形不动，慢悠悠开口说道：“大蟒无心伤我们，只是要把我们赶出沼泽而已，于他而言，沼泽是它的家……有家很好……”

罗敬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

孙茂嘿嘿一笑，恢复先前那副姿态，眼神警惕的四周看了看，然后面对罗敬说道：“自然是找灵草解毒。”

罗敬又问道：“缺少的两种灵草可有眉目？”

孙茂一拍胸脯，兴许是太过用力，忍不住哎呦了一声，赶紧揉了揉，然后摊开掌心，手心处赫然多出一块漆黑鳞片。

孙茂嘴角勾起，“现在只缺少一种灵草了。”

罗敬恍然大悟。

怪不得孙茂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原来是为了巨蟒头顶的鳞片。

“缺少的一种可知在哪？”

罗敬问道：“会不会？……”

罗敬话音未落，孙茂便立即出声将其打断。

“不会！绝对不会！断然不会！”

罗敬轻蹙眉头，不再多问。

孙茂眼神蓦然变得凶狠，冷声道：“如今大蟒鳞片已得，只剩雾崖草便可解我身中之毒，那些王八蛋若是再露面阻止，老夫不介意将其赶尽杀绝！”

这一刻的孙茂，让罗敬神色有些恍惚，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廖都的影子。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因为下一刻的孙茂便又恢复了先前模样。

两人结伴而行，在山脉中寻找能够解去沼泽之毒的最后一种灵草。

至于孙茂若是成功解毒恢复修为，会不会选择对罗敬出手，罗敬自然也深思过。

因此为了预防这个变数，罗敬在洞府中除了将所知神通演练无数遍，牢记于心之外，还让自身时刻保持巅峰状态，所以在对大蟒出手之时，他也仅仅只用了一剑。

一来自然是想要知道内心演练的结果如何，二来则是为不让体内灵力消耗太多。

毕竟在雾隐山脉，若是没有灵石加以辅助，灵力恢复的时间和太华州其余地区相比，恐怕要耗费两倍时日也有所不足。

在孙茂的带领下，两人又再次回到了二次相遇的山腰。

行路期间，两人始终小心翼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体内灵力更是不敢外散丝毫。

尤其是孙茂，已经足以称得上是鬼鬼祟祟，每一段路他都要反复确认安全才能行走，因此这段距离只有数个时辰的山路，两人足足用了两日才到达此处。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期间并没有遇到那些丧心病狂的修士。

从孙茂的口中得知，雾崖草极为灵动，而且只有雾隐山脉才有，并且要在山腰处才能找到。

这种灵草和其他灵草本质上便不相同，它除了根部蔓延在山体内之外，无花无叶，结出的果实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与山体无异，就像是一颗依附在山壁上的山石，很难被察觉，很容易被忽略。

除此之外，雾崖草还能够自行移动，只是移动的速度极为缓慢，且极少在山壁上留下痕迹。

不过孙茂却是发现了雾崖草的一个习性，好似这种灵草很喜欢生长在山腰处，所以他之前才会藏身在山腰石壁内守株待兔。

多年的研究让他对雾崖草了解颇深，可正当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时，却偏偏被罗敬的施法布阵给打断。

孙茂自然一眼便可看出，罗敬正在被那些王八蛋追杀，所以也顾不上雾崖草，当即走了出来。

而这些事情，罗敬自然不知，孙茂更不会去说。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孙茂问道。

罗敬点了点头，“前辈放心，绝不会有丝毫灵气散出。”

“嗯，开始找吧。”

孙茂收回视线，又突然转头叮嘱道：“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否则它就会缩入山体，再想找到就麻烦了。”

罗敬问道：“前辈断定此处有雾崖草？”

孙茂十分肯定的说道：“自然。”

罗敬不再多言，按照孙茂描述的雾崖草特征开始绕山腰而行。

孙茂也不再废话，向着另一边迈动脚步。

两人呈包围之势，逐渐拉开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