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传 第23章 狡辩

数日之后，此座山峰的山腰某处，有一名青年正在盘膝打坐吐纳，身旁更是摆放有许多灵石加以辅助。

一枚传音玉简从天而降，如一抹虹光，最终停留在罗敬面前，凌空漂浮，缓慢转动。

罗敬睁开眼眸，抬起手臂，双指轻轻点在玉简上，孙茂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在罗敬脑海响起。

罗敬面无表情，抬袖一挥，将传音玉简和身前灵石收入乾坤袋，随后起身以超出常人数倍的速度，向着山腰起始处走去。

“看，这个就是雾崖草，怎么样？是不是很稀奇？”

孙茂摊开手掌，手心处有一颗不大的圆形果实，无论是形状还是颜色，都与一颗圆形山石无异。

罗敬轻轻嗯了一声，开口道：“确实很稀奇。”

孙茂虽然语气相对比较平静，但内心的激动还是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此刻听到罗敬的言语，再也无法压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罗敬同样面带微笑，可眼眸中却是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就在此时，两人几乎同时骤起眉头，视线不约而同望向侧面高空。

一支通体如墨的箭矢夹杂着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孙茂快速将手中雾崖草收入乾坤袋。

正欲逃离此处的罗敬双目一凝，看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孙茂。

这一次，孙茂竟是选择了正面应对。

眼看那支箭矢距离孙茂面门已然不足三丈，箭矢携带的威势更是直接震碎周遭数丈内的树叶，如丝如絮的树叶漫天飘零，在箭矢后方形成一个青色旋涡。

孙茂神情淡然，不退反进，闲庭信步一般向前迈出一步，随后抬起手臂伸出双指，那支来势迅猛的箭矢竟是不偏不倚被孙茂的双指死死夹住。

长约两尺的箭矢在孙茂的指间只露出了一个箭头有余，便再难前进分毫。

孙茂冷哼一声，手臂向着身侧猛然一甩，箭矢应声而断，落地瞬间已然化为齑粉。

被箭矢搅碎的落叶所形成的旋涡失去牵引，飘散在山林之间。

两人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如风过林梢。

紧随而至的声音有些杂乱，有嗤笑声，有冷笑声，有怒骂声，有狂笑声……更有如同上方浓雾一般的浓密杀气。

两人所处之地，除了身后的山峰之外，其余三个方向皆有修士长掠而至。

罗敬有些担忧的看向孙茂，内心也有些不解，他想不明白，孙茂为何会选择不躲不避，就算他找到了雾崖草，可想要解去身中之毒，也绝不是瞬间便可完成之事。

可孙茂又不像是会主动求死之人，那他此举又是为何？

难不成孙茂疯了？

罗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打算等孙茂出手之后，找机会谈离此地。

然而就在此时，孙茂却率先向后退出一步，他没有去看罗敬，而是将目光放在眼前站在树梢的一名修士身上，一边后退一边说道：“劳烦小友独自撑上半刻，待我解去身中之毒。”

罗敬心中第一次诞生了想要主动杀掉一个人的念头，内心忍不住破口大骂了几句，看着已经退至山壁的孙茂，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还请前辈尽快！”

孙茂收回目光看向罗敬，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张老旧符箓，手腕轻抖之下，符箓顿时化为飞灰，密密麻麻的禁制立刻出现在他身躯四周，形成一个环形阵法，将孙茂包裹其中。

正面站在树梢的修士，是一名样貌粗狂的汉子，他眼神充满戏谑，面带讥笑的看着孙茂，讥讽道：“呦，这不是我们雾隐城的南城护法吗？今日怎么会有闲暇来山脉外围？难不成在这外围之地有什么宝物不成？”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梢上，有一位身穿长衫身形消瘦的男子，看起来如同凡尘书生，他讥笑道：“早就听闻孙护法不去无宝之地，今日得见才知传闻非虚啊！”

另有一名修士立刻发出疑问，阴阳怪气道：“诸位可知孙护法要寻的宝物是何物呀？”

“好像……是一种灵草，”人群中一位矮个子修士说道。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雾崖草，就是不知孙护法找到没有。”

“听说那雾崖草极其难寻呢……”

“怪不得孙护法总是把我们甩的远远的……”

“……”

愈发眉头紧蹙的罗敬突然出声大喝一声。

“聒噪！”

喧闹的场面出现了片刻间的寂静，但也仅仅只是片刻。

众人似乎这才注意到，眼前除了孙茂之外，还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小子。

粗狂汉子强忍笑意，眯眼问道：“虽然郑某不知孙茂需要多长时间可以达到心中那份把握，可你不会真以为能够以一人之力为他争取到这个时间吧？”

有一个声音紧随响起，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声音沉重蕴含杀气。

“就让我来试试这个只会逃窜躲藏鼠辈，有多高的境界修为！”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便脱离长弓，裹挟飓风之势射向罗敬。

罗敬神色淡然，并不将眼前之人视为强敌，因为在他眼中，眼前之人的境界修为与他一样，都只是山巅境中期而已。

至于他的战力，在罗敬眼中普普通通，若不是天资上的平淡无奇，就是此处修行资源贫乏导致。

要知道，在进入雾隐山脉之前，罗敬可是单单以一人之力，亲手斩杀了山巅境后期之修。

罗敬右手猛然变得十分僵硬，五指弯曲如勾缓缓抬起，一截不知因何而断，从而掉落地面的树枝收到牵引，飞到罗敬手中，被罗敬紧紧抓住。

粗如少年手臂，长约一丈有余的树枝在被罗敬抓住的瞬间，整个枝干立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便像是历经漫长岁月腐朽一般，微风拂过，木屑随风飘扬。

一柄像是民间木匠精雕细琢的木剑，在木屑飞扬的同时，出现在罗敬手中。

明明只是一柄木剑，剑身却散发出耀眼流光，更有极为浓郁的剑气从剑身流淌而出，令在场所有修士难以忽视。

箭矢顷刻而至，罗敬高抬的手臂也顺势劈下，木剑剑刃竟无丝毫偏差，将同样是树木制成的箭矢从正中位置一分为二。

罗敬斜提木剑，目光如炬直视站在树梢的粗狂汉子，沉声反问道：“你不会真以为凭罗某一己之力……做不到吧？”

粗狂汉子发出一声冷笑，眼神玩味的看向罗敬，然后抬起手臂挠了挠腮边胡茬，咧嘴笑道：“那就……试试？”

汉子向前迈出一步，却是没有掠向罗敬，而是从树梢落回地面，他朗声道：“此人如此目中无人，言语更是狂妄至极，还请诸位道友与郑某一同将其斩杀。”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道：“杀！”

所有修士齐声喊道：“杀！”

只是不等这些伺机而动的修士有所动作，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突然抬起手臂，手掌摊开掌心朝外，他说道：“等一下，你们这么多人杀罗某一人，是不是有些不讲武德了？”

不讲武德？

所有修士无一例外皆是一愣。

粗狂汉子狠狠吐出一口唾沫，正要开口说话，却被罗敬抢先一步说道：“虽说我等都是修士，身处修真界，可修真界又何尝不是江湖呢？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江湖厮杀最重武德，所谓武德自然不是以多胜少，而是公平！”

罗敬收回手臂，一本正经道：“公平！何为公平！自然是势均力敌才算公平，只有在同境厮杀中屡屡胜出之人，才能够被称为强者，才能够在修真界走的更远，飞的更高！”

罗敬伸出一根手指。

“所以，为了江湖规矩，罗某建议一对一，若是你们之间有人能够胜出，那么不单单是罗某的性命任凭处置，就连昔日的南城护法也是如此。”

罗敬视线从眼前修士脸上一一扫过。

“如何？对你们来说怎么都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买卖，也能够让胜出之人声名大振，此后脱离山脉外围进入雾隐城，还不是水到渠成之事吗？”

见眼前修士之间目光交流，似乎有所转机，罗敬立刻又补充道：“各位可以好好想想，修行一途机缘不可或缺，如此机缘想必少之又少，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大机缘呐！”

“不过若是各位执意要一起出手，罗某和孙前辈自然是难逃一死，只是各位也定会因此被山脉其他修士嘲笑，余生恐怕也只能苟活在山脉外围，直至寿命用尽，归于尘土了。”

罗敬突然嗓音变得格外洪亮，他向前迈出一步，义正言辞道：“各位道友，我等之所以选择修行，谁人不想腾云驾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有谁人不想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又有谁甘愿在这乌烟瘴气的山脉外围苟活至死呢？”

“罗某自认为修为尚浅，不足以让各位道友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但罗某却能给诸位道友一个名正言顺，以性命为诸位道友换取一个进入雾隐城的机缘！”

郑姓汉子似乎终于忍无可忍，立刻出声打断道：“干你娘的！一派胡言！修行者朝生夕死谁人不知！想要以此拖延时间，待老子将你碎尸万段，再看看你的脑袋里到底还装了多少疯言疯语！”

郑姓汉子面目狰狞，对着罗敬所站之处一拳轰出。

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拳头出现在两人之间。

刚烈拳风仿佛能够撕碎触碰到的任何物体。

罗敬屛气凝神，衣衫猎猎作响，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头顶浓厚的大雾中雷声震震，此方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暗淡。

罗敬高举手中木剑，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雷动！”

一道占据此地所有修士瞳孔的银线，从浓厚大雾中瞬间落下，落在黑色拳头上。

只是这道天雷似乎只是空有其势，它并没有击碎拳头，仅仅只是让拳头有所停顿而已，眨眼功夫。

但是下一刻，密密麻麻的天雷接连不断从浓雾中劈下，如雨落人间，且无一例外全部劈在了拳头上。

此方天地骤然之间大放光明！

郑姓男子眼中有些骇然，先前踏出的一步又退了回去，神色有些恼怒道：“诸位道友还在等什么？此时再不出手，要等孙茂恢复修为将我等一一诛杀吗？！”

此言一出，山腰间立刻便有灵力翻涌，数名修士大袖飘荡，指尖轻触间便要施法迎敌。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是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子。

“郑勇！你如此急切想要击杀他们二人，莫不是想让我等一辈子困在这山脉外围？！”

和这名女子站在同一处位置的还有一人，同样是一位女修，她开口附和道：“就是，我们可不要一辈子待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就算要杀他，也要堂堂正正……”

名为郑勇的粗狂汉子视线从一些修士脸上快速扫过，怒声打断了这名女修的言语。

“愚蠢至极！他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你们难道没有看出端倪吗？还有那孙茂，若是他成功解去沼泽之毒，你们觉得他会饶你们不死吗？他又有什么理由饶你们不死？是感激你们这么多年的追杀都未能成功吗？！”

两位女修满脸怒气，但却被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其他犹豫不决的修士也随之目光冷冽，死死盯着眼前的斗笠男子。

罗敬眼见情势有变，立刻怒声呵斥道：“住口！你又如何能够知道，孙护法恢复修为后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况且孙护法先前已经告知于我，只要是没有趁人之危，在他恢复修为后，都可以追随他，等他顺利夺回南城护法的位置，追随他之人便可以顺势进入雾隐城，成为他南城之修，你口口声声出言要这些道友助你杀我二人，难道不是毁了他们的大道前程吗？！”

罗敬一副极为恼怒的样子，忍不住向前迈出几步，再次对着孙茂怒喝道：“孙护法何其枭雄性情，他又如何会去计较过往恩怨！你说他会在恢复境界后诛杀各位道友？哼！简直一派胡言！从我与孙护法相识直至今日，孙护法对我说过的千言万语，从来没有一句是恢复修为后找诸位清算过往恩怨，孙护法心之所向，目光所及，从来都是再次回到雾隐城，成为那个昔日的南城护法而已！”

郑勇发出一声冷笑，笑声越来越大，有一种怒极反笑的意味，他笑着说道：“听你这么说，似乎是郑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罗敬没有回答，他虽然目视前方，但视线却在斗笠的遮掩下偷偷打量。

郑勇神色恢复如常，深深呼出一口气，嗓音洪亮道：“诸位道友，此人所说是否为实我们都不清楚，但你们扪心自问，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你们因为大意跌境，被一众后辈追杀数年，有朝一日恢复境界，会不会去杀了这些人？会不会去放过这些人？嗯？今日若不趁此机会杀了孙茂，等他恢复境界，就算今日不杀我们，谁又能保证他日后会不会对我们出手。”

郑勇侧过脸看了看山腰左边的修士，又转到一旁看了看山腰右边的修士，最后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修士说道：

“况且，就算没有孙茂，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有丝毫机会进入雾隐城吗？难道我们真的会如他所说，在这乌烟瘴气的山脉外围直至身死吗？还有……”

郑勇尚未说完，便被罗敬出口打断。

“郑勇！”

罗敬再次向前走出几步，视线从其他修士身上一一扫过，言语逐渐加重，最后几乎是吼出声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偏要以自身心中所想来度量孙护法，度量诸位道友，是否太过欠妥啊！”

郑勇没有理会罗敬，他的目光自转身之后便一直停在一人身上。

那是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

郑勇拱手抱拳，且弯腰作揖，态度也是极为恭敬，他问道：“杨道友认为该如何？”

姓杨的老者身形佝偻，好似轻合的眼眸睁开了一条缝隙，他看了一眼罗敬，随后对着郑勇轻轻点了点头。

老者没有说任何言语，仅仅一个点头，便让此地几乎所有修士如获敕令，让始终心弦紧绷的罗敬向后退了两步。

纷乱嘈杂的场面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寂静无声。

郑勇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了开怀神情，他面带微笑的转身，手掌轻拍腰间乾坤袋，空无一物的掌心立刻多出了一颗铃铛。

铃铛样式算不上古朴，但却有阵阵灵力涌现，像是一颗石子掉入湖面。

其他修士也各自取出法宝，或是指尖掐诀，五颜六色的神通术法，蕴含着层层翻涌的灵力波动，让孤身一人的罗敬感到一阵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