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身返来的百夫长,正想要继续派遣手下出去征粮的时候,却没有如愿见到自己的队伍。
“什么情况?不是说山上没什么强人吗?难道还有什么变故不成?”这百夫长手下也有不少的亲信,一个个都达到了真人境,捉对厮杀,虽然实力不显,可要是论生死相搏,那一拥而上的合击之技,纵然是他这么一个老牌真人,也是不敢小觑的存在。
况且那个王爷都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早就看出对面那些人毫无战心,此刻应该是,自己的北军队伍抱着战利品回来才对,怎么tnd见不着人?
而且就连山路上的尸体也没……
正当这位百夫长疑惑的时候,忽见弯弯曲曲的山道之上,有一道身影飘然而下,等到看清了张年轻的面容时,纵然是他阅人无数,心头也忍不住为之一动。
“喂,那边的小家伙,你有没有看到我手下的士兵?”
陈森闻言看去,见到那个壮汉眼中的污秽眼神后,忍不住眉头皱起。
这地方……啧……
世界烂了,人也烂了。
不过没关系,杀了就是了。
“……”
百夫长临死之前,双眼暴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葬送了自己的生命,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少年,实力居然如此强悍,自己竟然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就那么轻轻的一掌,居然隔空取了自己的性命……
这如何能让人死得瞑目?
心头所想,万般不解,但眼前一黑,魂已到了幽冥……
陈森收掌回身,冷眸看了一眼那尸体之后,轻哼了一声,这种人,割断头颅,只怕也会弄脏自己的剑,留他一具全尸,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心里念头闪过,便把眼睛看向山脚下的一路脚步,心中福至心灵,顺着步伐走去,途经不少村庄,田野,可见践踏破烂之处,看来,这散兵游勇……也是兵灾。
和那天灾的破坏,其实也不过是威力大小的不同,但危害性是一样的……
但好就好在,此处世界也并非现实,这里的百姓,哪怕死光了,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再大的因果也牵扯不到他的头上……
心里给自己回了这么一句话,以作安慰,于是他路过那些断垣残壁的时候,心中就没那么难受了。
……
随着他一路走来,不少兵痞也瞧见了他,于是一路又是血腥,白骨铺满大道,鲜血染红野山,尸骨搭桥,血肉为径。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直到一列列兵士,猬集在前,脸上带着既恐慌又凶狠的表情,排成队伍阵列在前,少年这才停下了脚步。
在这些兵士位列的前方,有一个脸如重枣,身材魁梧的披甲将军,正执言问责:“你是谁?为何大举灭杀我方军士?”此人正是那宋参将。
陈森突然遭遇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后哑然失笑:“即便我粗莽无知,也明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尔等起了反心,居然还问别人为什么要杀你?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原来如此,阁下是大庆朝的走狗,怪不得对我等如此心狠手辣!
呵,想不到这摇摇欲坠的朝廷,还有阁下这般身手的人物,看来是国不该绝……”那位参将面露苦笑,似乎在讥讽,又似是在自嘲。
“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把人交出来吧,我不想多言。”陈森回道,俊逸的脸上带着冷冽,阳光打在上面,蒙上了一层白灰色的光辉,让人分不清是善还是恶。
“原来是为那个皇族而来,我早该想到才是……只是,阁下来的太快了吧?”宋参将轻轻点了点头,心头似乎有着诸多的不解。
陈森向来喜欢快人快语,如今见对方如此拖沓,就知道对方并不想轻易的把人交给自己:“看来今日这是注定血流成河了……”
其实想来也是,落进口袋的东西要想再吐出来,不割下二两肉,又怎么舍得呢?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很正常……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造反呢?”陈森原本还想直接动手,可是见到对方装傻充愣的模样,顿时就清楚,即便自己动手杀了他,那他也是死不悔改的。
因此心中忽然起了几分嬉闹的想法,暗自按下了心中的杀意。
参将眼中露出一丝好奇,不动声色的问道:“……贵人们高高在上,耳边清净惯了,也听得了这些污秽之音吗?”
“说说吧,说不定我心情一好,你们都能活?”陈森左右看了看,寻着一块大石头盘腿坐了上去,似有几分坐而论道的意味。
“阁下这不是已经道出了原因吗?”
宋参将回问了一句,随后看了一眼喜怒难辨的少年,接着开口解释道:“上位者因自身喜怒而随意杀人,这难道还不值得造反吗?尔等视我们为猪狗和草芥,难道就不许我们把你们看作是寇仇?”
“这是个很浅薄的理由,我不能接受!”陈森摇头。
“为什么不能接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也罢,圣人也罢,除了得天独厚的眷顾之辈,又有几个,不是随意主宰呢?我辈修士,寻不得超脱,自然也在这天地之中,遇到更强的,因触其怒而杀人,不也是一样的吗?
更关键是,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上位者的过错,那你为什么会把屠刀伸向那些平民百姓呢?你要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杀死的那些士兵,比那些士兵手中杀死的百姓还要少得多!”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改天换地的大事业,牺牲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这样,那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鄙人不善言辞……”
“我说上位者的时候,你眼里带着仇恨,贪欲和羡慕,我说百姓的时候,你眼里带着的是不屑、漠视以及厌恶……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实际上,你比谁都知道尊卑,你比谁都更想要追求权贵,你想推翻权贵,不是因为你恨权贵,而是因为你不是权贵。”陈森眼神平淡的说出这番话。
“你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了掩盖你内心更深处的**贪婪……”
刹那间,这位参将周围的士兵眼神顿时一变,脑袋齐刷刷的,朝着自家的长官看去,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大家别听他胡说,他在动摇我们的军心!”宋参将只感觉整个人都被剥光,然后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下,让他感到颇为羞涩,但好就好在他脸色黝黑,哪怕是满脸涨红,也让人看不出他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此人一定是朝廷派来蛊惑军心的鹰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信口雌黄的,只怕是另有他人!”清冷的眼光射去,把宋参将吓了一跳,叫他又惊又恼,又羞又怒,却发现自己只能张开口,不能发出声音。
“我好好的跟你们讲吧!你们吃着皇粮,办着皇差,虽说上官时有苛刻军饷,可好歹还能活得下去,但却因为某个人的私欲,把你们拉进这场漩涡里面,把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亲朋,你们的好友一一都放在了这个赌桌上,赌着这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他带着你们玩命,但关键是,你们还得感谢他!”
“你们说好不好笑?”
好不好笑不知道,但是这话一出,现场都为之一静。
“你们以为,跟着那什么将军,那什么大帅,欢天喜地的喊着造反的口号,三天两头就能聚起一大队人马,甚至过不了多久,还能打进国都,去坐上那什么皇帝的宝座,然后一个个就成为了新朝廷的功臣……”
“但是你们觉得,发军饷都轮不到你们,升官又发财的时候,就轮得到你们了吗?
刚才这个将军说的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们哪个是将?
哪个是骨?还需要我多说吗?”
少年的话语一出,让这些本来就摇摆不定的士兵心头又起了波澜。
“这……不会吧,将军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对呀,贾余将军上次还叫过我的名字……他还记得我……”
“他就是在妖言惑众,我们最后肯定都能享有荣华富贵的,他就是在胡说!”
“对,他在胡说……”
士兵开始议论纷纷,但不知何时,议论的风向却忽然变了:
“可是……如果真有那么多荣华富贵,那轮得到我们吗?我们上头还有那么多的伍长,军官,将军……”
“就是啊,我跟着的那个牛参将,他封地那么多,也没见分给我们一点,以后真打下江山了,还有我们的份吗?”
“可是我们都造反了,还能怎么办?难道归顺朝廷,朝廷就肯要我们了吗?这不可能吧?
除非……除非咱们戴罪立功,还得是大功,否则的话,只怕以后都……”
“……”
“……”
“……”
“大家都看着我干嘛?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我……我也相信我们都能够拥有荣华富贵,我也相信贾余将军不会忘了我们的……”
那最后喊着戴罪立功的家伙,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正若无其事的话着,却发现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这时,脸色一红,只好在众人的注视下,干巴巴的喊着;只是,说出这番话之后,头越来越低了,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此刻现场的为之一静,但宋参将知道,如今的凶险,比刚才的群潮纷涌却还要可怕。
因为他发现,手底下已经有几个平时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家伙,把贪婪的目光投过来了。
他有些惧怕的看了一眼那个盘腿坐在石头上面的少年,突然有些后悔拖延时间了。
要是早点把人交出去,何至于落得这个军心瓦解的下场?
只看如今,人人似乎都身有异心,更重要的是,今天这一番话要是传了出去,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北军队伍,那就更难带了……
宋参将相信贾余将军的人格魅力,但关键是,他不相信底下人的人性,正如他自己的人性那般。
很多事情只要推己及彼,就可以得出答案。
这些粗莽的小兵,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稍微煽动几分就可以裹挟他们和自己一起把脑袋挂在腰带上,但同样的道理,当另外一种煽动的思想卷来的时候,他们本来就容易左右摇摆的立场就更加容易崩溃了。
宋参将眼睛一红,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当场就大声叫道:“不要说了,这就是一个祸乱人心的妖魔,把他杀了!把他杀了!”
底下的士兵摇摇晃晃,有几个要向前,却没几个愿意动手。
陈森冷笑:“你一定在后悔,在后悔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
“以至于要把他们赶来送死,好让我把他们全部灭杀!”
“你不是一个聪明人,但也别把别人当傻子!”
“想戴罪立功的兄弟们可听好的,刚才被你们逮回来的那个,是大庆朝的王爷,是当今皇帝的儿子,好好想想吧,是要一将功成万古枯,还是要去做那个,第一个救龙种凤子的人;
尔等想要加官进爵,想要步步高升,好好想想吧……
要知道,哪怕把这日月换了新天,你们也是在当狗,区别只是在于,是要费尽心力的去当狗,还是现在弯腰,走回老路……”
道理很浅薄,是个人都能听懂。
于是,乱象丛生!
一语,祸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