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又惊又喜的是,超凡的手段没成功,物理的手段成功了。
本来以为已经唤不醒其余二人,没想到这一嗓子,把他们都喊清醒了。
多亏奥康发现得早,神思昏沉的柯林清醒过来,耳边听到奥康焦急的呼唤。目光扫过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壁画,同样想明白了此处的诡异。
难怪,难怪这里的空气如此阴冷,本该阴暗而湿滑,墙上却连青苔都不见一点。
从进出的甬道开始,设计者就悄然布置好了仪式,将整个家族秘藏对接上失乐园,彻底与世隔绝。
这场仪式布置了不知道多久,几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测,因此这么多年,才会在今日被他们发现。
如果不是拉法叶爷爷遗留下的手稿记载,这地方能一直埋到末日审判!
奥康拍了拍还有些恍惚的拉法叶,苦笑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走出这个甬道,到达真正的魇狮遗藏?”
原以为霍亨斯陶芬家族死了几十年,不会有什么威胁,没想到,可能有百年历史的仪式,至今还能正常运行!
将某个地方整体联通到彼界的仪式,奥康是知道的。
不少传承悠久的强大家族,都会设置这种仪式来保护家族重宝,血脉遗器。
但家族一旦衰落,保住族人的命都是无能为力,又怎么去维持仪式?
像面前这种能持续上百年的浩大仪式,别说奥康了,拉法叶也闻所未闻。
不愧是以仪式诡异闻名诸国的【魇狮】家族。
奥康神父眼神一凝,收起轻视的心理,真正开始郑重以待。
拉法叶慎重地说:“印象里,这种将范围内藏入彼界的仪式,古列罗人有个称呼,【乐园接引】。意思是将物质界的一部分联通到失乐园,此界与彼界在仪式的作用下形成重叠。”
“我们目前,正位于此界与彼界重叠的部分,也就是【阈限空间】。在阈限空间里行走,哪怕没有仪式影响都很容易迷失自我。更何况他们肯定用上了仪式。”
他深吸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继续说下去:“赫尔曼帝国的贵族,都很注重家族延续和传承。而严格算起来,霍亨斯陶芬家族,差点成为赫尔曼的大选帝侯,与赫尔曼很有渊源。他们布置乐园接引的仪式,也不出奇。”
“还有不注重家族延续和血脉传承的贵族?”
柯林奇道。
他现在,不算是对血裔贵族一无所知。根据白蛇所说,生育有超凡潜质的后代,必定要真性授血,对自身的实力短期伤害极大。
哪怕会损害自己的战斗力,血裔贵族们在生孩子的事情上,依然是乐此不疲,足以看出他们对家族和血脉的重视。
拿身边的人来说,拉法叶和薇薇安的兄妹感情也很深,为了她先是千里迢迢来孚日城,又甘愿以凡人之身跟随他们探索魇狮遗藏。放在前世,当个家人侠都没问题......
柯林收起胡思乱想,无论如何,还是解决了当前的鬼打墙更重要。
“你说的当然没问题,没有不看重家族延续和血脉传承的血裔贵族。”拉法叶想起年少时在赫尔曼的见闻,顿了一顿,解释道:“只是赫尔曼的贵族,格外在乎。”
“停停停,我们回归正题,要怎么破解这个,呃,乐园接引仪式?”
“先说好,我可真不太擅长,解析神迹我最多算是会一点,跟道明会的学究比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一点点。”
奥康挠了挠这些天来日益稀少的头发,看向他们两人。
“你们一个是魇狮家族最后的继承者,一个是在法洛兰宫廷生活过的大贵族,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出世的神父,来破解仪式,带咱们出去吧?”
“而且在你们说的失乐园里,在这个什么阈限空间里,我还没法沟通上天堂山。”
奥康面色凝重。
“如果有解析神迹暴力破解,倒也不是难事。可惜的是,没有。”他遗憾道。
拉法叶沉默半晌,缓缓说道:“因为,乐园接引仪式,当初创造出来,就是为了针对你们教会牧师的。”
奥康一愣,拉法叶已经高声短促说出下一句,意图揭过这一页。
“要破解乐园接引,得先把他们布置的仪式锚点找出来!”
“仪式锚点是什么?”
柯林适时发问。
“就像贵族扬升需要锚点一样,仪式同样需要锚点。基本上,用的锚点一般都是超凡遗器,尤其是乐园接引仪式要沟通到失乐园,极有可能用的是回灵级别的遗器。”
“考虑到乐园接引仪式至今的持续时间,没有人维护的前提下,只有神话遗器能保持几十年的灵性,充当仪式的锚点。”
“或者,一些特殊的超凡材料,也可以制造成仪式锚点。”拉法叶说,“锚点不会超出仪式之外,说明它一定就藏在这个甬道之内。”
他虽然还不是超凡者,但凭着高贵的出身,对这些血裔贵族的通识仍是了如指掌,给两人娓娓道来。
众人均觉得拉法叶说得有理,便听从他的建议,赶紧找起仪式锚点来。
他们第三次搜寻起甬壁。在嶙峋的溶蚀层岩中,其上的壁画无疑是最可疑的物事。
然而他们来来回回,检查了不知道多少遍,柯林都出手打烂了整整一面墙壁,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埋藏其中的仪式锚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柯林的心态也开始变得低落。隐约的流水声渐渐消失,他们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此外,一片死寂。
洞中见不到外界的日升月落,更没法让灵魂逃出仪式的束缚,到达天堂山或是理型界。
仪式不破解之前,他们只能困在这里。
绝望的滋味爬上心头,连甬壁上被光照出的影子,都似乎活了过来。
众人脚下一动,光影随之变换,有好几次,拉法叶都差点将影子当做袭击者拔剑相向。
他们终于放弃从壁画上寻找锚点。柯林喘息着,看向画上的狮子们。它们困于此间不知多少年月,似笑非笑,与茫然寻踪的后人对视,像是在期待着柯林做自己的狱友。
“有可能,向后原路返回吗?”
柯林自言自语道,还没有意识到,脑海里久未出现的另一个,急躁冷漠的声音,又再响起。
“不,不可能。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陷阱。踏入一步,就没有退路可言。”
“试试呢?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一定没有退路。”在两条道路之间,急躁冷漠的声音总是选择简单的那一条。
两个声音打起架来,令他本来就不清醒的思维,变得更加混乱。
异味愈发浓郁熏然,甬道的空气中弥漫着懒散的睡意,柯林费劲睁开眼睛,看见拉法叶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手心握住剑刃。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拉法叶抽剑归鞘。
剑锋轻易划破皮肤,鲜血淋漓,止不住地从指缝流出。
他是要以痛苦保持清醒。
拉法叶深呼吸着,艰难道:“这古怪的臭味,越来越明显了......我现在很不清醒,必须得尽快找到锚点,破解仪式。”
“这回算是栽了,小瞧了天下英雄。高文公爵当年没急着探索,比我们沉着的多,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奥康唯有苦笑。
“几十年没叫任何人发现的遗藏,仅靠我们几个人来,太大意了......”
拉法叶叹气道,却被柯林立刻打断。
“拉法叶,奥康,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输。”
“想一想,这群喜欢玩血亲相残的老混蛋,搞出这么个仪式,瞒过天下人几十年,肯定比我们花了更多心思。”
柯林咬着牙说道。
“不要急,不要急,一时找不到是正常的,冷静下来,我们一定可以破解掉他们藏东西的把戏。”
他学着拉法叶,用力一咬舌头,咬的满嘴是血,疼得说话发麻,仍慢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我就不信了,他们连自己的亲生血裔都要玩死。”
拉法叶尽量镇定地点头,奥康听完这话,却是浑身一震。
“柯林,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信他们连自己的亲生血裔都要玩死。”
见奥康一副回光返照的样子,柯林也是精神一振,急忙道:
“这座魇狮遗藏,摆明了是留给后世继承者东山再起的,总不能假定所有后辈,都知道仪式的破解方法吧?”
“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你自己是来继承的血脉后裔,他们又不是大预言家,不可能预知到几十年后,你身上一定有能够解除仪式的钥匙!”
奥康兴奋起来,蛮不讲理地抢过拉法叶的剑,在柯林错愕的目光中,用剑尖划过他的小臂。
“好了,现在我们拿到你的血了。它,一定就是钥匙。”
他骄傲地宣布完,手腕抖动,一滴滴血珠散开在甬道四边。
“我们找不到锚点,但我们有你的血,它一定能破坏掉仪式的锚点,带我们出去!”
他满怀期待地环顾一圈,死死盯着柯林的血沾染到的地方,只要猜想没错,此时就应该能恢复与天堂山的连接。
但奥康的预想没有实现。
柯林的血从划伤的口子中,汨汨地往下流,就只是掉落在地,一切如常不变。
阈限空间依然沉重地压着,连一道口子都没被撕开。
失望的神父狂乱地揉着头发,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啊……难道是血的量还不够多?”
柯林吓了一跳,立刻捂住了伤口。
连菲奥雷医生,都在他的坚持下放弃了放血疗法,他可不想被奥康神父放血过多致死。
神父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令他戒惧。
真要放血的话,还是让他自己来吧。
奥康则是恳求似的望向他,内讧几乎要一触即发——当然不会,奥康要真受到仪式的影响,控制不住自己,柯林一拳打晕他完事。
“怎么看,这个理由都经不起推敲吧?老家伙们,总不能把继承人放血放死了吧!奥康,你还不如说,只有血裔贵族的血才能破解仪式。”
他理不直气不壮地跟奥康争辩着,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就是血裔贵族的事实。
在内心深处,柯林其实是认可奥康的想法的。
血脉原种既然是超凡之基,那么极有可能,血即是仪式的钥匙。
然而事实不容置疑,自己的血明明撒过了甬道的上下四方,却未如预想般产生任何动静。
来自乐园的接引,并未消失,依然将他们困在甬道之中。气氛重又陷入尴尬。
柯林心烦意乱,尝试着通过印记呼唤白蛇,白蛇还是跟死了一般,一动不动,这家伙也指望不上了。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他们自己。
“你说的,我们早就考虑过。”奥康勉强冷静下来,叹道。
拉法叶补充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超凡道路只关乎自己的灵魂,而贵族的血脉原种属于肉身。灵魂在肉身死亡时一起消逝,生来就有的血种却能够传下一代又一代。”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血裔贵族最看重家族延续,而家族的延续实质就是血脉的延续。”
“你的家族既然设下了这份遗藏,肯定考虑到了超凡者丧失殆尽的可能,留下来的希望,是要确保只剩下血种的后代也能开启的。”
奥康垂下眼帘,再睁开时,目光幽幽看向哑火的柯林。
“你真的不考虑多放点血?”
柯林叹了口气,正要回答,身前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拦住了他。
“我也有一个想法。”
拉法叶声音响起,如同马蹄落地,沉静而笃定。他的指缝里,鲜血还在往下渗落,染红了一小片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