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推测,关于陆宜珠的画像是如何出现在独孤彻书案上的真相逐渐明晰。据独孤彻回忆,在昨天早朝之前,他并未在御书房内见过这幅画。因此,可以推断出画像是在昨日早朝后,有人趁着递交折子的时候浑水摸鱼带进来的。这个行为十分鬼祟,也让人无法理解。
独孤彻初时觉得奏折里夹着一幅画颇为古怪,心下好奇,便展开了画卷。他万万没想到,画卷之中竟藏着陆宜珠的画像。这幅突如其来的画作,令他困惑不已。
独孤彻曾多次品鉴青岚公子的那幅贤妃游园图,对其独特的画风颇有心得。因而他一眼便看出这幅陆宜珠的画像并非出自青岚公子之手。而且,他曾与陆宜珠有过一面之缘,对陆宜珠的容貌有所印象,亦知晓陆宜珠与越国公府及周缪音之间的关系匪浅。
独孤彻深知,这幅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他面前。于是,他不动声色,假装未曾留意,随手将画卷丢至一旁,只等着背后之人憋不住自己跑来催他看。
然而,他未曾预料到,最终竟是夏侯纾送上门来做了替罪羊。
听了独孤彻的分析之后,夏侯纾也大概猜到了背后之人的用意。
在平定璞王之乱中,夏侯翊的表现可圈可点,不仅改善了他先前纨绔的形象,更在朝廷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可。由于他的出色表现,他不仅被加封官职,还荣获了银钱嘉奖。因此,朝堂上不少人都以此作为风向标,重新评估自己的立场。一部分人明智地看到了夏侯翊的潜力和价值,开始主动接近并拉拢他。另一部分则对夏侯翊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认为他只是仗着裙带关系侥幸成功而已,就盼着他什么时候倒大霉。
如果这个时候,与越国公府有所关联的陆宜珠不幸被独孤彻看中,并纳入宫中,与夏侯纾共侍一夫,那么独孤彻与夏侯翊之间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嫌隙。如此一来,既可破坏越国公府对天子的忠诚和拥护,又可在夏侯纾与独孤彻之间播下误会的种子,久而久之就会演变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届时他们再一挑拨,就可以将夏侯纾和越国公府连根拔起。
这么缜密的手段,还真是难为了背后谋划之人。
夏侯纾觉得很累,也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费心思。于是,她看向独孤彻,故意说:“陆姑娘不仅人长得好看,还有勇有谋,性格也洒脱,是个妙人。陛下既已见过她的真人,又看过她的画像,难道没有半点动心吗?”
独孤彻瞥了夏侯纾一眼,顿时明白她是不耐烦了,却还想继续捉弄自己。于是他便装作很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朕不否认你对陆姑娘的赞美之词,但朕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好色之徒,所以你不必把朕想得那么龌龊。”
夏侯纾听到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还说自己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那么袁才人又是怎么回事?当初袁才人挑衅她的时候,他可是置之不理的呀!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独孤彻的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还带着一丝抱怨,“朕从未宠幸过袁新蕊,是你们认为朕喜欢她。”
“什么?”夏侯纾立马坐直了身子,满脸惊愕的看着她,“可是……”
可是我明明看到你们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
独孤彻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容看着她,调侃道:“你如此聪慧,难道就看不出朕是在将计就计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一早就知道袁才人心怀不轨,刻意接近你?”夏侯纾满脸狐疑。她的脑海里依然回荡着那次无意间闯进明台殿,看见他们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一起的香艳画面,难道那个也是假的?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真实的答案。
独孤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立马说:“你别再胡思乱想了,你所见到的,都是假的。”
“所以……你是在对她施美男计?”夏侯纾被他的话语惊得心神不宁,一时间失去了理智的思考。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多么不当,立刻羞愧地用手捂住了嘴。
独孤彻的脸上表情极为复杂,仿佛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冷静,才将怒火压在心底。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闷声说道:“你说是就是吧。”
夏侯纾依然还有许多疑惑,继续问:“那你为什么非要那么做?”
独孤彻再次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道:“朕早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了,确实如你所见,她有野心,一直想要接近朕,盼着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朕给她封赏,甚至曾经假装纵容她,她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竟然敢在宫里兴风作浪。这些,朕都无所谓,自有皇后和你会应付。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姚韵春勾结。只怕到现在,她还误以为朕对她有意呢。”
夏侯纾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毕竟以她的立场来看,确实不方便评说。于是她又换了个话题,不知不觉之间就由那幅画聊到了夏侯翊。
按照独孤彻的意思,他打算继续给夏侯翊加封,好引蛇出洞。夏侯纾却认为这样的做法太过冒险。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皇妃,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怎么会不懂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万一到时候蛇没抓着,反倒把夏侯翊给搭进去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即便是独孤彻给她一块免死金牌,她也冒不起这个险。
好在独孤彻也只是跟她商量而已,并且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紧随着,他们的话题深入了边关的局势。
夏侯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能够与一国之君如此亲近地探讨这个深奥而严肃的问题。那一刻,她对那些常常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人们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其实,英雄不仅存在于战场上,也存在于那些敢于直面问题,积极寻找解决之道的人们之中。
独孤彻得到密报,璞王在围困皇城之前,曾派人秘密前往北原,与北原的大王子赫连保康进行会谈。不久之后,北原就在刚签订了休战协定的前提下再次发动了进攻。然而,独孤彻早已预见这一切,命徐英达父子死守居雁关,成功击退了敌军的猛烈进攻。
后来,璞王叛变失败,北原军队突然撤退。
北原是一个游牧国家,春夏多忙于牧马和耕种植物,以便储备粮食,一般会选择在秋冬季节进犯,这几乎都已经形成了一种定律。夏侯纾之前就听父亲说起北原今年的雪很大,所以要特别防范,北原军队没理由冒着撕毁盟约的风险骚扰之后又突然偃旗息鼓。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令人不禁深思。
夏侯纾迟疑道:“他们会不会是想以退为进?”
独孤彻沉思片刻,语气略显迟疑:“目前尚不确定,但朕得到密报,北原国内政局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动。赫连保康的王妃,出身于察哈尔部落,这一家族在北原享有崇高的声望,实力不容小觑。然而,最近察哈尔的世子因与三王子赫连嘉安发生冲突,导致其所辖的一个部落惨遭屠戮。察哈尔部落是赫连保康的有力支持者,这使得赫连保康与赫连嘉安的矛盾激化,甚至爆发了战争。北原王为了平衡双方势力,被迫暂停了南侵计划。”
“这么说来,北原休战是迫不得已。”夏侯纾恍然大悟。然而,想到过去几年在北原战场上的巨大消耗,她不禁又问:“那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大举北上,杀他个措手不及?”
独孤彻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去年岑州遭遇大旱,万里良田颗粒无收,百姓生活困苦。此外,开挖运河耗费了巨大的财力和物力,使得国库空虚。再加上年前与北原的战争拖延数月,已经让国家元气大伤。如果此时再次开战,只怕粮草供应不及。”
这样一来,夏侯纾又沉默了。火烧庄稼,以蝗换粮,开挖运河都是她的主意,这本来是为了长远打算,但没想到却左右了南祁的战事。但如果当时不那么做,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于一个国家而言,饥荒与战争哪个更可怕?在她看来,同样可怕。
独孤彻似乎洞察到了夏侯纾内心的忧虑,急忙出言安慰:“纾儿,你做得很好,朕并未有怪罪你之意,你不必自责。”
夏侯纾微笑着,看似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岑州大丰收。”
独孤彻赞同的点点头,眼里满含期盼。
他们似乎有意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聊起了其他的事情。但随着交谈的深入,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夏侯翊的喜事——他刚刚迎来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夏侯翊回到京没几天,周缪音便平安诞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长得白白嫩嫩,天真无邪的笑容时刻挂在脸上,几乎不哭不闹,实在是让人省心。夏侯渊对这个长孙女的降临喜出望外,满心欢喜地为孙女取名为夏侯馨。
夏侯纾作为姑姑,虽无法亲自前往越国公府看望,但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送上了精心准备的贺礼,以表达她的祝福。
此刻,夏侯纾坐在独孤彻的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腰间的一块龙纹玉佩。看这玉佩成色和纹理绝对是玉中精品,就像温柔沉静的周缪音一样。于是她笑着说:“从前在府中,大家都担心二哥没有心仪的姑娘,可我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我觉得二哥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女子,直到后来遇到了周家姐姐。”
独孤彻静静的听着她跟自己闲话家常,甚至觉得这样真好。
夏侯纾没听到回应,便抬起头,正好对上独孤彻的一双明眸。知道他又在认真听他说话,并且没有反感,她才继续说:“周家姐姐看着柔弱,却是个内心坚韧的女子。当初若不是她足够勇敢,二哥便要与她错过了。再后他们成了亲,二哥整天忙出忙进,经常见不到人影,留下她来面对一大家子人。就连坏了身孕,二哥也不怎么陪在她身边,还总是让她担惊受怕。如今她能平安诞下孩儿,也算是上天眷顾。在我看来,周姐姐便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独孤彻没有插话,待她的话音落下,他却说:“那可不行!”
“为什么?”夏侯纾诧异道。心想,难不成他认为他坐拥天下,所有好的都该由他来享受?这未免也太过自私了!
独孤彻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世间最好的女子就是你,可是你已经是朕的了。”
夏侯纾白了他一眼,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二哥能与周姐姐相遇,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独孤彻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把玩着她的发丝,陷入深思。过了片刻,他突然问道:“纾儿,在朕身边,你幸福吗?”
这可真是个深奥的问题,搞不好就要祸从口出。
夏侯纾想了想说:“虽然在你的身边会很辛苦,不过目前本姑娘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独孤彻神色紧张到:“你是说,如果你觉得不幸福了,就会离开朕,是吗?”
“当然!”夏侯纾坦然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那些藏在心底的话语,此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你宫中美女如云,就算少了我一个,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她瞪了对方一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你能不能别总是打断我!”
“噢,纾儿,你真是没心没肺。”独孤彻比失落地叹息道。
夏侯纾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细细端详,随后笑道:“仅凭这张令无数小姑娘神魂颠倒的面容,我也不能这么快就轻易饶过你啊!”
面对夏侯纾的突袭,独孤彻先是呆住了几秒,毕竟以往没有谁敢在天子面前放肆,尤其是蹂躏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他很快回过神来,瞅准时机,猛地抓住了夏侯纾正在作案的手,恶狠狠地说:“看来是朕对你太过太纵容了!”
夏侯纾忍不住放声大笑,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独孤彻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脸颊。这一捏,让夏侯纾一时之间愣住了,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回面子,洗刷这一耻辱。于是,她起身反攻,开始捏独孤彻的脸。整个下午,他们就在这种你捏我一把、我捏你一把的幼稚游戏中度过,乐此不疲。
后来,夏侯纾玩累了,便放弃了追逐。她毫无仪态地摊在坐榻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她心里不禁想,如果前朝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知道他们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竟然如此“忙碌”,会不会上书弹劾她这个狐媚子,说她迷惑了陛下,耽误了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