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辱尸,弄得越不堪越好。”
满身血污的将军一声令下,四周的黑衣人们猥琐地互相笑着,动作起来。
轿里盛装打扮的贵女尸体,很快被扒光。
背对轿子的年轻将军,眼中划过一抹泪光。
一炷香前……
“我、我乃和亲贵女,你们不能杀我!
事关两国百姓,杀我便是挑起战乱!”
刀剑的反光将身着嫁衣的宋若雪小脸照得透亮,她掀开轿帘看去,大道上尸横遍野。
蒙面的黑衣人们对视一眼,猥琐的笑容稀稀拉拉响了起来。
为首的黑衣人直接抬脚踹过去,痛得宋若雪翻倒过去,惨叫连连。
“啧啧啧,还真当自己是尊贵的和亲贵女呢,谁不知道是大小姐替二小姐和亲啊,不然就凭她这接生婆出身,这荣耀哪能落到她的头上?”
“乖乖,今儿个还是让哥几个好好疼疼你吧!”
宋若雪一听,便知道这些黑衣人是二小姐宋瑶瑶的人手。
她想不通,既然宋瑶瑶不愿意去和亲,她就替宋瑶瑶去和亲,为什么宋瑶瑶还要派人来杀自己?
宋若雪知道自己占了这么多年千金的身份理亏,所以等宋瑶瑶回归之后,她便自甘跟在宋瑶瑶的身边作为婢女,亲自教授宋瑶瑶京城贵女的礼节和诗书。
她甚至回到了宋瑶瑶的原来的家庭,两家人都将宋瑶瑶捧得如珠似宝。
从前订给宋若雪的姻亲也都还给了宋瑶瑶。
跟宋若雪订婚的四个未婚夫,甚至都因为后来对宋瑶瑶有感情,而与宋若雪退亲,让宋若雪成为京城盛传的不祥弃妇。
这些她都没有和宋瑶瑶计较,欠她的,她都还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一退再退,而宋瑶瑶却依旧要赶尽杀绝?
宋若雪面色苍白地爬起身,悄悄抽出手上的小刀,抬眼却突然见到有个身着铠甲的熟悉身影还站着。
她心中一喜:“霍将军!救我!”
霍惊春是她亲手救下的少年,养在侯府多年,后荣升将军,这次也是他负责护送和亲队伍。
霍惊春果然闻声而动,举着刀直冲过来。
那刀却直直摁进了宋若雪的心脏。
宋若雪怔怔地看向他,吐出一口鲜血。
为什么?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她还真以为霍将军是来救她的?若不是二殿下执意要侯府姐替妹嫁,她真以为她这假千金血脉也配和亲?”
“她替二小姐享了十六年荣华富贵,如今替二小姐死上一回又如何?”
“便宜她了,要不是得以和亲贵女之死挑起战事,她牌位上还未必能享个贞烈之名呢。”
霍惊春眼眸平静地收刀入鞘:“脱衣,辱尸。二殿下吩咐了,只有死状够惨,陛下才会下定战心。”
宋若雪强忍着心脏的疼痛,满眼不解地盯着霍惊春:“二殿下?他光风霁月,与我青梅竹马,怎会如此对我?霍惊春,我真是错救了你!”
“救?你还好意思占着救我的功劳不放?要不是瑶瑶,我还不知道你当年是故意害我后假装救我……白送我全家性命!”
枉费他真心实意地喜欢自己的仇人这么多年!
霍惊春动作却极其迅速,反手将刀插入了宋若雪的喉咙。
家仇……不可不报,哪怕曾经如此喜欢。
血花飞溅,宋若雪两眼发直,失去神采。
这下是真死透了。
其他黑衣人动作迅速,将宋若雪全身扒光,动作起来。
宋若雪的灵魂飘在半空中,满腹怨恨。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群黑衣人将她的尸体弄得混乱不堪,又以粪土覆盖。
惨死成厉鬼,无法投胎,她的魂魄便一直跟在霍惊春身后。
她想不通,她亲手救下的少年将军,怎会认为是宋瑶瑶救的他,又怎会亲手将自己送入黄泉?
当初他们差点就定亲了!
她看着霍惊春飞马回到盛京,给二皇子复命。
二皇子挑着灯花,冷冷道:“做得好!这下宋侯便可以名正言顺要来兵权出征了。
养猪千日,用猪一时。多亏荣状元的劝说,否则她恐怕不肯嫁。这苦若是让瑶瑶来受,我可舍不得。”
二皇子想起宋若雪那张带着红色胎记的脸,一时有些反胃。
哄了宋若雪这么多年,只为了宋侯能够支持他夺嫡。没想到是个假千金!
他欲弃姐娶妹,便让荣状元替他运作。
荣状元果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个中高手,能让宋若雪自愿帮他写诗写策论不说,还心甘情愿替妹和亲。
荣状元在他身后拱手:“高僧说她活着会夺取瑶瑶小姐的福运,这般死了还算有价值。”
荣状元垂了垂眼睫,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宋若雪巧笑倩兮地在他面前挥毫泼墨,两人再也无法谈论史册,一时心里有些钝痛。
罢了,美人何时都有,晋升的机会却稍纵即逝,怪就怪她生不逢时,不是那个真千金……
而原本以为是场误会的宋若雪,此时彻底心碎。
二皇子与她青梅竹马,自幼定有婚约。
后来宋瑶瑶这个真千金被认回,宋若雪表面上依旧是宋家女,实际却被贬为婢伺候宋瑶瑶,二人才退了婚事。
可那些年少情谊也是在的啊!
那些被贬为婢、睡在马厩柴房的凄冷时光里,二皇子派人送来的御寒衣物,荣状元帮她卖诗书换吃食的举动,难道都只是所谓的“养猪”吗?
宋若雪只觉眼前一黑,意识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离。
浑浑噩噩间,转眼便到了头七。
宋家张灯结彩的喜气早已被素白的丧幔、低垂的白灯笼所取代。
宋若雪的魂魄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牵引,身不由己地被招魂幡直直拽向宋家大堂。
一群身着道袍、手持桃木剑的道士围成半圆,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符纸沙沙作响。
宋侯爷就站在这群道士身前,双手紧紧抱着宋瑶瑶,生怕有一丝闪失。
这可是苍天送给他的小福星啊!
自从府中生了宋若雪那带着不祥胎记的人,他就被陛下厌弃多年。
宋瑶瑶一回归,陛下竟然奇迹般对自己青眼有加,他自然要疼宠她多些。
宋瑶瑶瑟缩在父亲怀里,抽抽噎噎地诉说着什么。
宋侯夫人也在旁替她抹着眼泪。
高僧说得果然没错,宋若雪这小煞星,只会克家里人,若是让煞星享福,只会盗走家中福运。
怪不得宋若雪顶替她亲女儿之位的时候,自己过得那般凄惨,不仅常年抱病,侯爷也横眉冷对。
自从宋瑶瑶这福星回归,侯爷不再流连花丛,让独守空房多年的她体会到了家的感觉。
虽然那小煞星替她管了这么多年的家,还帮她管教两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最后却死得这样惨……
可谁让她生来不祥呢?若她也能是个祥瑞,她也会拿她当亲女儿的。
“这厉鬼怎么天天来吓唬我们家瑶瑶!她活着的时候不吉利,死了也不省心!”
宋侯爷的怒喝震得堂内烛火都跟着晃了几晃,“道长,今日务必将她的魂魄给我弄得魂飞魄散,绝不能再让她来祸害瑶瑶!”
宋瑶瑶的养母宋奶娘站在一旁,身形单薄,她抬手用帕子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我看着瑶瑶长大,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哪里受过这般惊吓。高僧说的果然没错,她果然是个扫把星!那宋若雪,死了都不安生,还来搅扰我们!”
宋奶娘真不想承认这小煞星竟然是从自己的肚子里掉下来的。
若是让村里人知道自己生了个扫把星,还不知会怎样被戳脊梁骨。
还好她养出来的瑶瑶这样懂事,哪怕成了侯府千金,也没有忘本,晓得接济自己。
不像宋若雪,满身都是小姐脾气,吃不得一点苦,赚不了一分钱,生她不如生一块叉烧!
宋家那两个半大的小子,此刻也撸起袖子,挥着拳头,满脸愤恨。
“这宋若雪活着的时候就跟个讨债鬼似的,天天逼着咱们读书学武,烦死个人!现在倒好,死了还不让瑶瑶睡个安稳觉,今儿个定要让她的魂魄有来无回!”
学武的弟弟更是一脸戾气,粗壮的胳膊上肌肉紧绷:“就是,道长您别手软,管他什么吉利不吉利,只要能除了这祸害就行!”
宋若雪在半空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灵魂都好似被这荒诞的场景冻住。
宋瑶瑶的养父母、宋若雪的亲生父母对宋瑶瑶偏爱有加,她能理解。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也是人之常情,她咬了咬牙,逼着自己咽下这份委屈。
但宋侯爷一家呢?
他们从小就将自己按在严苛的模子里,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温婉淑女模样。
她每日起早贪黑,不仅课业上从不懈怠,还手把手教两个弟弟读书识字、习武强身。
大弟弟性格叛逆,对书本知识总是提不起兴致,她耐着性子,一次次把他从外面的玩乐中拉回来,循循善诱;
小弟弟好勇斗狠,练武时稍有不顺就发脾气,她也陪着笑脸,帮他调整心绪,拆解招式。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操了多少心,到头来,在他们眼里,自己竟成了这般十恶不赦的恶鬼?
她还记得,宋瑶瑶初入家门时,怯生生的模样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就因为宋夫人一句暗示,说怕宋瑶瑶心中不平,她便二话不说,自贬身份,心甘情愿地扮作奴婢,跟在宋瑶瑶身边,事事照料周全。
那些日子里,她忙前忙后,既要操心宋瑶瑶的衣食住行,又要留意她的情绪变化,哪怕自己累得腰酸背痛,也未曾有过一句怨言。
可如今,他们为何如此狠心?连她这一缕孤魂都不肯放过。
自己从前为了自贬为婢受的那些冷眼、吃的那些苦头,呕心沥血教导两个弟弟的日日夜夜,还有殚精竭虑执掌中馈为宋夫人分忧的岁岁年年,这一切的一切,究竟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就因为高僧一句莫须有的不吉利不旺家,她就活该被如此对待吗?
道士们的念诀声将她的魂魄包围,恐怖的撕裂感传来,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撕成了无数碎片。
身死道消前的最后一秒,宋若雪满心悲怆。
“欠你们的,我都还了,那你们欠我的,用什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