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的时候,天边的晚霞颜色正浓,给单调朴素的饮雪城染上了一层艳色。
楚谨作为斥候头子,先一步走了,他得选出明天去雪山的人选。
而奚妙嫣和米安阳合计了一下,打算先去岑之榆那里探探虚实。
“老仇,你俩跟沁柔她们去商讨一下早上那个巨型弓弩哪里不行。”奚妙嫣想起早上的袭击被平息之后,米安阳就到她那里磕磕绊绊地说那些东西不行。
几位副将领命,往城中最大的军备仓库走去。
“阳哥,你跟那个岑少爷相处过吗?”奚妙嫣也是第一次见岑家人,自从他们入城到现在,也只有米安阳他们见过。
米安阳点点头:“人,挺好,像江湖子,洒脱。”
“哦,那还挺好,我还担心他们都是什么大少爷做派,不然我怕我忍不住要跟他们掰掰腕子。”奚妙嫣自然认可米安阳的眼光,于是也对岑之榆生出几分好感来。
说来也巧,覃淼风正提着一坛子酒走到元帅府旁边唯一一间待客的小楼。
随后他就看到一个穿着文武袖的女子正打算推开小楼的大门。
身后跟着的人他也认识,是他老姐的上司,好像叫米安阳来着。
“你上哪去野了?怎么一身锅底灰?”岑之榆拎着小呱的脖子推开门,作势要把它身上的灰在外面拍干净。
随后奚妙嫣的巴掌就这么落到他的眉心,毫无防备地岑之榆就这么后仰倒退了三四步。
“我去,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你到门后了。”奚妙嫣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还趁机掂量了几下,发现这人轻得可怕,甚至不如她平时打熬力气的铁坨子。
岑之榆被这个奇高的女子托了起来,顿觉颜面尽失,你把我扶起来也行啊,这跟抱小孩似的姿势是要闹哪样?
“可以了,可以了,我恐高。”岑之榆挣扎着要下来,面前这人才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手立刻一松,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摔了个屁股蹲。
米安阳看不下去了,赶紧走上前:“奚妹,这是,岑,少主。”
奚妙嫣也没想到面前这个瘦麻杆似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岑家的继承人,明明和她谈武器生意的岑叔是个黑壮的汉子,怎么到了他侄子这里就成了个奶油小生?
“岑少主,真不好意思,我平时只跟岑叔有过交流,没见过你的样貌,多有冒犯。”奚妙嫣赶紧抱拳致歉。
岑之榆揉着屁股站起来,小呱也早在他摔下去的那一刻脱手了,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呃,你们找我?”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人,米安阳,这个他认识,昨天刚见过,这个内穿黑甲外着白袍的女子很陌生,但是听她说是和三叔见过,还有一个憋着笑看戏的覃淼风。
“我们来此是为道谢。”她赶紧让开,露出身后被米安阳提在手里的酒和其他礼物。
“那进来吧,我兄长这会应该在房中,我把他喊出来。”岑之榆说着给他们让出进门的空间,顺便朝楼上喊道,“川哥,有人来了!”
奚妙嫣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没想到立刻就能见到那个能听到数十丈外动静的大哥,她好奇地往楼上看去,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大男人扶着楼梯缓缓走下来。
王一川早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徘徊,他俩的交谈也听了一二,只觉得这俩人此行的目的不纯。
“小鱼儿,是谁来了?”他下来后随手把束着尾部的头发拨到后面,一副文弱模样。
岑之榆也跟着装模作样地说道:“是米将军和另一位将军,他们说是来道谢的。”
奚妙嫣第一次见他俩这种相处模式,也是被惊了一下,岑少主,你叔知道你在外面对别人毕恭毕敬的吗?
这“川哥”是有什么能耐把这种少爷收拾成这样?
“坐吧。”岑之榆招呼他们坐下。
四人坐定后,覃淼风这才偷偷摸摸进来,原本他是想听墙根的,但是屋里的人几乎是一起发现的他。
“这是?”奚妙嫣不认得覃淼风,便以为他是跟岑之榆一起来的。
“我叫覃淼风,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我就是来送酒的。”他展示了一下手上的酒坛,随后赶紧溜到自己的房间之中。
奚妙嫣在知道覃淼风的名字是就知道他是谁了,没想到覃沁柔看上去那么稳重,却又这么个跳脱的弟弟。
“沁柔的,弟弟。”米安阳以为奚妙嫣不知道,还提醒了她一下。
岑之榆疑惑地看向他,怎么这人每次说话时的断句都怪怪的?
“好了,不说他了,岑少主,这次到饮雪城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奚妙嫣作为口条最清楚的人,自然是担任了主要发言人。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岑之榆笑道,“想请教一下这里最好的医师,看能不能治一下我兄长这眼疾。”
“我们饮雪城里能治眼疾地大夫多了去了,不过最好的一位是我们傲雪军的军医。”奚妙嫣没想到这俩人来此的目的这么简单,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
“这,我虽然有心想拜见这位大夫,不过我也知道傲雪军的规矩。”岑之榆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看王一川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奚妙嫣,“要不还是先在城里找吧,实在不行我再想想办法。”
王一川面带愧疚:“都是我不好,给小鱼儿拖后腿了。”
“川哥,怎么能这么说呢!自从在阡州你救过我的命,我就把你当亲哥看了!”岑之榆一边在心里恶心自己这副作态,一边又摆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感觉围观的几人都有些受不了了,这才收敛了些。
“听岑少主这么说,二位不是血亲兄弟了?”奚妙嫣不知道王一川的姓氏,隔壁米安阳倒是知道人家全名,但是在这种场合他贸然插话的话怕是对所有人都是折磨。
“我只有一个同胞妹妹,川哥是我在阡州认识的,当时我妹妹阿茗要和别人合籍,我这才离开海云城,到了阡州和川哥一见如故,之后有发生了不少事,最后我俩就结拜成兄弟了。”岑之榆说话九真一假,对面二人听完后倒是没有起疑,反而问起了别的东西。
“今早的事还要多加感谢呃,川哥,不过我挺好奇川哥是如何知道那么远的地方有蛮族躲藏在雪中?”
“我全名王一川,奚将军如果感觉不顺嘴也可以换个舒服点的称呼。”王一川笑笑,“我盲了得有三十年,从小我的耳朵就很好,自从失明之后,耳力更上一层楼,当时只觉得城墙下面的震动很不对劲,里面有机括声,但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种闷响。”
“我原以为是里面的机关坏了,但能隐隐捕捉到一种喘息声,所以才觉得奇怪。”
奚妙嫣上下打量着王一川,气息时断时续,肺中有痰音,脸上也是没有血色,指甲根泛紫,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病痨鬼,看上去好像真就是耳朵比其他人好。
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最后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天色已晚,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天我带你们去见傲雪军的那位医师。”
说罢起身,一边的米安阳不知道她要做甚,但也跟着起来抱拳道别。
岑之榆刚想起身去送他们,结果这俩人放下东西跑的飞快,一会儿就跑没影儿了。
“这位奚将军很厉害,她没完全相信我们。”王一川将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觉得挺好啊?”岑之榆抓抓头发,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王一川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作为一个身体不好的普通人,他是如何在这极寒的边境上只穿一件单衣就出来的?
岑之榆也是没想到这一茬,毕竟他是修士,到了金丹期便不觉寒暑,而王一川更是不能当人看,他太过习以为常了,导致露了破绽。
“无妨,只是小问题,还能圆回来。”
放下茶水,他面向覃淼风的房间:“你还要听多久?”
岑之榆手一扬,那原本落了锁的门就这么轻飘飘地开了,露出里面略显尴尬的覃淼风。
“这里的门锁还不如我随手扯根藤条绑的严实。”他冷笑一声说道。
“不好意思,你们就当我没听见行吗?”覃淼风本来只是好奇他们会说些什么,结果就是脚站麻了,多停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情。
“不行哦。”岑之榆身形一闪,在覃淼风还没捕捉到对方下一步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枚药丸飞进嘴中,覃淼风下意识想吐,但岑之榆比他更快捂住他的嘴。
覃淼风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咽下了那枚丹药。
“内视丹田,你有没有看到一条碧色小蛇?”王一川走到他边上,轻声问道。
他赶忙巡视自己的内府,果然在丹田处看到一条翠绿色的蛇缠绕在自己的灵根上。
“它可以监视你的动向,在你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之前,这条蛇就会让你暴毙。”
带着笑意的话语却让覃淼风从头凉到脚。
“我能跟谁说啊……”他勉强扯起嘴角,只不过笑比哭还难看。
岑之榆笑着把他往房中一推:“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出门。”
大门把两方人隔开,岑之榆跟王一川上了楼,在房间内布上隔音结界。
“川哥,你说覃淼风会不会只是他话里的来投奔姐姐?”岑之榆坐在桌边,毕竟刚才覃淼风的震惊不似作假,让他有些动摇。
“不好说,反正我们也没给他吃什么毒,如果他心虚的话,反而能露出马脚。”王一川倒是没什么感觉,碧蟒蚀浊丹现在有价无市,很多人都已经不认得这种顶级丹药,覃淼风白得了一颗,已经占了大便宜了。
他还得谢谢咱呢。
第二天,奚妙嫣的副将仇思湖早早地站在小楼门口,等待着岑之榆出现。
“岑少主,奚将军让我带你们进傲雪军营内。”仇思湖对岑之榆颔首,他递给岑之榆一枚令牌,“凭借这个可以暂时避开狼王的嗅觉。”
岑之榆道谢过后把令牌挂在腰间,他回去把王一川和覃淼风喊出来,睡了一晚好觉,王一川脸色好了不少,但这也可能是旁边面容憔悴的覃淼风跟他做了对比。
“怎么了?不适应这里吗?”仇思湖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既然是跟着岑之榆的,估计也跟他是一起来的,所以出于礼貌还是询问了一下。
“哈哈,腰带忘记摘了,隔着睡了一晚上,一直在做噩梦。”覃淼风有气无力地说道。
现在外面流行这种睡法吗?
仇思湖有些惊讶地想到,但他还是很好的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领着岑之榆他们走向军营之中。
越是靠近军营,越是能看到不少傲雪军带着通体雪白的巨狼在附近巡逻,这些狼最小的都能跟人的大腿差不多高,白色的外毛坚硬如针,顺贴在身上,尾巴垂着,偶尔挂到地上的残雪,给全身的纯白带上几丝黑色。
那些狼看到陌生人时都带着警惕的目光看向他们,但是在嗅闻到熟悉的味道时,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仇思湖跟守门的傲雪军说了几句,岑之榆几个这才被放了进来。
一进去就能看到数百名傲雪军被分为十几个小队在绕着校场跑步,而奚妙嫣手边是小山一样高的石头,只要没跟上,那随手可见的石头就会变成无刃的暗器,打的人腿肚子抽疼。
她依旧穿着昨天的文武袖,只不过罩袍变成了蓝色,看到岑之榆还伸手跟他们打了招呼。
仇思湖带着他们往里走,这里一共有五个校场,每个都堪比州府的东市大小,如果没点修为,光是走到军医营都费劲儿。
在行到一处相对校场较远的地方,岑之榆看到了排列整齐的药圃,都是一些能在雪地里生长的常见药物。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正蹲在里面侍弄药草。
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是仇思湖,便指向营帐内,示意里面有人。
(没有一点点防备,再一次被感冒打败,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