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的话,几个人溜进院子,很快就把高府大门关上了。
“老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非要在入土之前把自己名声搞臭吗?”岑之榆蹲在屋顶,不解地打量着下面神色晦暗不明的高予兼。
高予兼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年轻人,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随后对着周围人一摆手,底下那些人就乌泱泱地涌了过来,很快他们所立足的小房子就开始摇摇晃晃。
王一川拿骨枪把这些爬上来的人扫下去,但是他如果不下死手,这些人即使从上面摔下去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尝试袭击他们。
正好有个人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想使劲把王一川拉下去,结果拽了半天连人裤腿都没拽出来。
那人疑惑抬头,就看见被他捏住脚踝的人跟着蹲了下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心魇分身也是心魇,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的视野变得有些奇怪。
他明明是正对那人的,可自己却能看见身后高大人惊恐的神色。
脖子耷拉下来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死了。
王一川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等了一会儿,发现天道并没有降下戒雷。
他远远地对高予兼扯出一个笑容。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高予兼看到那个盲眼青年对自己比着口型。
他不懂为什么这人要这么说。
下一刻,血雾炸起,十多个头颅就这么滚落到地上,有两个滴溜溜地滚到高予兼的脚面,血液打湿了他的锦鞋。
“你…”他看看王一川又看看地上的脑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头颅的主人,今早刚刚给自己送了新鲜药材,他很关心自己的病情,里面有不少珍贵的药都是对方自掏腰包。
他说:高大人,您的病就是我们的病,您之前救了我们,做这些是应该的!
高予兼不知道原本还处处掣肘的人怎么就突然大开杀戒,但是他看见万里无云的晴空逐渐被血液所覆盖,那个盲眼青年杀人如同砍瓜切菜,那些人即使被鲜血染红全身,被残肢砸中坠落,却也依旧保持着空洞的神色,继续往上爬,继续送死。
越来越多的尸体从上面滚落,人员不够,那些人就踩着尸体垫脚,随后成为新的垫脚石。
高予兼的双脚彻底被血液染红,他看见一个缀着木雕桃花的发绳飘在血泊中。
他颤颤巍巍地拾起那根发绳,这东西的主人他记得,是一个总角之年的小姑娘。
阡州这里的地方习俗就是在女孩出生之前,由父亲雕刻一枚桃花饰品在孩子出生之后佩戴,可以给孩子驱邪避灾。
带着这根发绳的小姑娘每天都在高府后门卖花,自己吩咐下人每天都去照顾她的生意。
今天早上是自己去买的,小姑娘很高兴,还送了一大捧金银花。
她说:我不懂这些,但是我娘说这花对身体好,我今天起大早给您摘的哩!
他把头绳在自己袖子上擦了几下,木雕恢复本色,但头绳却越发鲜艳。
高予兼抖着手把头绳收到自己怀里,他面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高府的牌子,闭了闭眼,还是选择进攻。
“嘭!”身后贺,钱,赵三家大门齐开,原本锐减的人数被新来的人填上,企图消耗王一川的体力。
“我还没输过车轮战呢,老头。”王一川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对高予兼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人,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说完王一川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坛赛金乌,这是他好不容易跟岑三叔私下接头得来的,用牙撕开封纸,之后大口喝了起来。
酒气直冲天灵盖,王一川用坛子顺手把伸过来脑壳敲开瓢。
喝了酒的王一川根本不通人性,打杀起来也没那么多顾忌,原本收着的力气也毫不节制地使用。
岑之榆蹲在一边装不存在,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变成了烟雾,现在衣服全靠另一只手撑着。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一川拿出一坛漏网之鱼库库开喝。
三叔,等我回去一定会把你的酒窖上三道锁的,他在心里默默发狠道。
岑之榆另一只手路过那些人时,为了减轻王一川的负担,顺手捏断了几个人的脖子。
他的目的地是高府之内,得要确定那里有没有其他凶兽。
不过也是奇怪,刚才高予兼让别人带着高择敏先走,这也没过多长时间,高府里面一点人影都看不见了,后门关的好好的,锁也安安稳稳地挂着,不像是匆忙离开的样子。
这下岑之榆更加确信这里有地下空间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铺开,感受着这间宅院地面的每一处缝隙。
没多岑之榆就感受到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好像挤进了什么地方,他赶紧把眼睛移过去,又是一顿左塞右挤,好不容易把眼睛塞了进去。
这处空间并不大,像是自家的地窖,但是岑之榆很快就确定这不是一般的地窖,因为他确信一般人家不会在地窖里放上用锁链捆死的棺材。
这棺材不小,即使外面没有棺椁都比正常棺椁大,感觉他们仨都能躺进去。
豆大的火烛安静地燃烧着,突然一阵阴风吹过,让火焰跳动了好几下。
岑之榆立刻控制眼球左右观察,毕竟这里是完全密闭的地下空间,哪里来的风?
他大着胆子把眼睛往下挪了一点,毕竟变成烟雾虽然很方便,但是烟雾是白色的,在这种空间下极其明显,所以只能在阴影里爬动。
岑之榆刚把位置调整好,眼睛就看见棺材开了一条小缝,他和一只血红色的眼球对上了视线。
那像是鸟类的眼睛,眼球上下左右地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所幸视线很快就移到别处去了。
稍微松了口气,岑之榆只好把自己的眼睛贴着墙藏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用另一只眼睛看向旁边已经完全变成血人的王一川,最靠谱的人把自己的脑子丢了,现在成为了场上最危险的,就连一开始还能摆架子的高予兼此时都靠在墙上,失魂落魄地看着周围一地残肢。
他想先把身体收回来,至少要给王一川喂下解酒药,不然阡州府都能被他铲平了。
可躯干手臂都回来了,唯独地窖里的眼球死活收不回来。
岑之榆摸了摸右眼处的空洞:“完蛋了,不会以后我们仨加起来只有三只眼睛吧。”
尝试了许多次,眼球一直卡在那里,右眼有些急切地往泥土缝隙里钻,但都被一道屏障挡住了。
“大人,老爷怕是要折了。”阴影处走来一个侍女,毕恭毕敬地对着棺材说道。
锁链振动,很快就被崩断,一只鸟头从里面缓缓伸了出来。
岑之榆看见一个长着斑斓羽毛的头,张开它白色且尖长的喙,对侍女吐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叫声。
那侍女顿时对鸟磕了个头,随后拿出匕首抹了自己的喉咙。
“蛤?”岑之榆不解,刚才还好好的,下一刻人就断了气。
之后更让他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越来越多的侍女从阴影中走出,对着鸟磕头,然后抹脖子,数十具侍女的尸体倒在这地窖之中,血液浸透了土壤,随后那银白的棺材上面逐渐出现暗红的纹路。
那只鸟走出棺材,同时也带走了那些纹路,漆黑的身体上印出血红的花纹,繁复华丽的尾羽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神秘的光泽。
一只宛若孔雀的大鸟优雅地站立在棺材上,不紧不慢得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岑之榆看得头皮发麻,虽然这只鸟并没有那些凶兽有压迫力,但是他就是觉得这玩意比那些动辄小山包大小的人造凶兽恐怖很多。
他这下也不敢乱动了,只让眼球贴着墙壁,尽可能撑开来,让它注意不到自己。
另一边,屋顶上的岑之榆连忙起身躲开王一川扫过来的枪,他往后翻身,手撑着砖瓦一跃,正好躲过骨枪极其刁钻的一击。
“川哥,出事了!”岑之榆先是喊了对方一句,但很显然,喝大了的王一川此时是一点人话都听不进去。
底下的那些人被王一川杀了个七七八八,他现在盯上了为数不多的活人岑之榆。
值得庆幸的是,王一川这会的攻击也没什么章法,岑之榆只被枪尖的劲风扫出几道血口,并没有受其他伤。
他边躲边翻出解酒药,看了看此时状态的王一川,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在不受伤的情况下给对方喂下药丸。
眼看着王一川对蹦来蹦去的岑之榆失了兴趣,转而把目标放到自己身上,高予兼先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看到四周的狼藉,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闭上眼睛主动迎向那杆枪。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高予兼疑惑睁眼,发现自己面前被一个挡住。
岑之榆收起已经变得有些破烂的龟甲,有些心疼地收起来,这玩意本来是防身利器,没想到只挨了王一川一下就不好使。
“你救我做甚?”高予兼老脸皱的跟老菊花似的,他不懂这人为什么要突然挡在自己面前,明明他跟那个疯子明显是一伙的。
“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岑之榆说着一把拽起高予兼的衣服,带着人躲开王一川的攻击。
王一川很多事都跟他们说过,其中就包括他不能杀除了心魇以外的人,否则会被雷劈。
杀了高予兼没什么,要是王一川被劈晕过去,谁来处理地下那只怪鸟?
“你把我放下!”高予兼想挣脱开岑之榆的束缚,但是一个八旬老头又怎么可能掰得过金丹期的修士呢?
岑之榆带着高予兼随便找了个方向跑,边跑还边不忘骂对方两句。
“你们真是脑壳子里长海藻了,买卖人口就算了,还专门卖小孩,以后遭了天谴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岑之榆后背的衣服被划烂,勉强躲过了枪尖,但是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却已入体,让岑之榆的动作变得越发僵硬。
“所以呢?”高予兼脸上很快恢复了冷漠,他表现的毫不在意岑之榆的话。
“呵,我还以为你能有点良心呢,原来你真靠贼喊捉贼来获得晋升的机会。”岑之榆冷笑道,“说来也招笑,那些人还对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谁会知道吃了他们孩子的人就在他们面前装圣人呢?”
“那关我什么事?那他们没法辨认谁好谁坏,难道还要我教他们吗?”
岑之榆故意说出这番话,没想到却得到这种回答,他眉毛微挑,这老头是铁了心要把这锅背身上了。
“行吧,那随你,你都这么冥顽不灵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他说完这句之后就不再言语,看样子是对这老头嘴里的情报没什么兴趣了。
高予兼也乐得不说话,只可惜他还是无法挣脱这人的束缚,他转头看向被甩在后面的高府,只希望一切按照自己所想的来。
但现实最喜欢事与人违。
高府传来爆炸声,高予兼花了几年打造的雅致小筑就这么坍塌了,一只巨大的黑鸟从其中缓缓升起,它头部的羽毛斑斓繁复,蓝绿色的细碎羽毛把下面的黑色衬得十分高贵,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点。
岑之榆终于松了口气,他的右眼眶之中出现一颗眼球,他把高予兼丢在某个酒楼的楼顶,这里距离高府不远不近,正好能把王一川和黑鸟的打斗看个一清二楚。
“你确定要在这里盯着我一个老头子吗?东市那里可死了不少人。”高予兼被绑了起来,只能被迫看着黑鸟的方向。
说话的期间,岑之榆还在他身边布了结界,能保证他不受到任何伤害,这才走到高予兼旁边坐下。
“借你的话来说。”他看着高予兼笑道,“关我什么事?”
说着他还把高予兼的头掰正:“好了好了,东市那边没什么看头,又不是我害的他们。”
“你记好了,今天死的所有人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选择保下那个人而献祭了他们的性命。”